吾大鵝醒來時,已是深夜。
昏黃的油燈在案頭搖曳,映得帳頂的粗布忽明忽暗。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纏著乾淨的麻布,隱隱傳來草藥的清涼。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的酸痛如同潮水般湧來,提醒著他白日裡那場慘烈的廝殺。
「大人,您醒了?」帳外傳來王二柱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進來吧。」吾大鵝撐起身子,嗓子有些乾澀。
王二柱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還有一小碟醃菜。「大人,您都昏迷大半天了,可把我們嚇壞了。這是叔公特意給您熬的粥,您快趁熱喝點。」
吾大鵝接過粥碗,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確實餓壞了,也累壞了,幾口就將米粥喝了個精光。
「南邊的屯田點怎麼樣了?」吾大鵝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事。
「沒事了。」王二柱答道,「我趕到的時候,那股騎兵剛想動手,看到我們人多,就嚇跑了。後來才知道,他們就是故意引我們過去的,好讓西邊的騎兵偷襲三里坡。多虧了大人您警覺,不然……」他後怕地咂了咂嘴。
吾大鵝點點頭,心中卻波瀾起伏。這次能識破敵軍的計謀,全靠銅符的預警。可那股灼熱的暖流和模糊的畫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地摸向手腕,飛鳥印記依舊黯淡,像一塊普通的胎記。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印記深處似乎藏著什麼,在他昏迷時悄然涌動。
「對了,大人,」王二柱忽然想起什麼,「周副將傍晚來過,說將軍聽說您受傷了,特意讓他送了些傷藥來,還說讓您好好休養,三里坡的事他暫時讓人過來幫忙照看。」
「替我謝過將軍。」吾大鵝道。劉仁瞻的這份關照,讓他心裡暖了不少。
王二柱又說了些安置點的情況:這次擊退唐軍,義勇營傷亡了三十多人,流民也有十幾人受傷,不過幸好沒有大礙;西側的柵欄被燒毀了一段,已經組織人手連夜修補;繳獲了十幾匹戰馬和一些兵器,算是不小的收穫。
「傷亡的弟兄,要好好安置。」吾大鵝叮囑道,「家裡有老人孩子的,從作坊的收益里多支些糧食給他們。受傷的,要請最好的郎中來看,藥錢從軍費里出。」
「大人放心,都安排好了。」王二柱道,「現在弟兄們都憋著一股勁呢,說等養好了傷,非要把那些唐軍打回去不可!」
吾大鵝笑了笑。經歷過生死,這些原本鬆散的流民,已經真正凝聚成了一股力量。這或許就是亂世的殘酷之處,卻也藏著破而後立的生機。
王二柱離開後,帳內又恢復了寂靜。吾大鵝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閉上眼,集中精神,試圖再次感受那股暖流。
片刻後,手腕上的飛鳥印記果然微微發熱,一股比以往更清晰的暖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這一次,沒有模糊的畫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零碎的信息,如同烙印般刻進他的腦海——
「天樞銅符,鎮守時空裂隙……持有者需維繫界域平衡……能量耗盡則符毀人亡……」
斷斷續續的字句,讓吾大鵝心頭劇震。
天樞銅符?時空裂隙?界域平衡?
這些詞彙遠超他的認知,帶著濃濃的科幻與玄幻色彩。難道這枚銅符並非這個時代的產物,而是來自更遙遠的時空?它的作用是鎮守「裂隙」,維繫「平衡」?那自己穿越到五代十國,是不是也與這銅符有關?
「能量耗盡則符毀人亡……」這句話更是讓他脊背發涼。白日裡強行催動銅符預警,甚至在戰鬥中借其力量支撐,看來都是在消耗它的能量。這力量並非無窮無盡,而是用一點少一點。
吾大鵝睜開眼,望著帳頂的粗布,心中五味雜陳。原本以為銅符是助力,如今看來,更像是一把雙刃劍。它能在危難時救命,卻也可能在能量耗盡時帶來滅頂之災。
「維繫界域平衡……」他喃喃自語,「難道這個五代十國,並非我所知的歷史,而是與其他界域相連的『裂隙』所在?」
聯想到之前劉仁瞻的異常、唐軍的詭異動向,還有銅符多次的預警,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存在著超乎想像的「異常」,而天樞銅符的出現,就是為了應對這些異常。
他翻身下床,走到案前,借著油燈的光亮,攤開一張空白的麻布。拿起炭筆,他憑著腦海中零碎的信息,試著勾勒銅符的紋路。
線條彎彎曲曲,如同迷宮般交錯,卻隱隱透著某種規律。畫到一半時,他忽然發現,這些紋路組合起來,竟與壽州周邊的地形有幾分相似——落馬坡的險峻、三里坡的平緩、壽州城的格局,仿佛都能在紋路中找到對應。
「難道銅符的能量,還能與地形共鳴?」吾大鵝心中一動。白日裡在西側柵欄前,他能精準地預判敵軍的進攻點,或許正是因為銅符與三里坡的地形產生了某種聯繫。
這個發現讓他精神一振。如果能掌握這種「共鳴」,是不是就能在戰場上占據更大的優勢?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爭吵聲。
吾大鵝皺了皺眉,推門而出。只見幾個流民正圍著一個中年男子,推推搡搡,臉上滿是憤怒。
「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竟然想偷偷跑出去給唐軍報信!」
「要不是被我們抓住,三里坡的弟兄們都要被你害死了!」
那中年男子臉色慘白,癱在地上瑟瑟發抖:「我沒有……我只是想去找我妻兒……」
「找妻兒?找妻兒需要帶著咱們的布防圖嗎?」一個流民舉起手中的一卷麻布,正是三里坡的簡易防禦圖。
吾大鵝心中一沉。經歷過大戰,內部竟然出了叛徒?
「都住手。」吾大鵝走上前,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
流民們立刻停下動作,紛紛行禮:「大人。」
吾大鵝看向那中年男子,認得他。此人是上個月才來的流民,自稱家鄉被唐軍所毀,妻兒失散。吾大鵝見他可憐,便收留了他,還讓他在作坊里幫忙記帳。
「這圖,是你畫的?」吾大鵝拿起布防圖,圖上的標記雖然簡略,卻能看出防禦的重點。
中年男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為何要這麼做?」吾大鵝問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我……我妻兒被唐軍抓了……」中年男子忽然崩潰大哭,「他們說,只要我畫出布防圖,就讓我見妻兒……我也是沒辦法啊……」
眾人聞言,臉色都有些複雜。亂世之中,誰沒有一本難念的經?為了家人鋌而走險,雖然可恨,卻也讓人唏噓。
吾大鵝沉默片刻,問道:「唐軍答應你,何時讓你見妻兒?」
「說……說只要我把圖送到落馬坡的營地,就……就放我們一家三口離開……」
吾大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落馬坡,正是周德威設伏的地方。這哪裡是讓他見妻兒,分明是想利用他傳遞假消息,引誘周德威的伏兵暴露!
「你可知,你這一去,不僅見不到妻兒,還會害死周副將和數百弟兄?」吾大鵝沉聲道。
中年男子如遭雷擊,愣在原地:「我……我不知道……他們說……」
「唐軍的話,你也信?」吾大鵝嘆了口氣,「亂世之中,最不值錢的就是承諾,最珍貴的是眼前的安穩。你看看這裡,雖然簡陋,但大家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這都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你卻要為一句空話,毀了這一切?」
他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中年男子的心上。男子捂著臉,痛哭流涕:「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大人,求求你,饒了我這一次吧……」
周圍的流民也議論紛紛,有人說要殺了他以儆效尤,也有人說他是被逼無奈,情有可原。
吾大鵝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他看向中年男子,緩緩道:「念在你是被脅迫,又是初犯,我可以饒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對王二柱道:「把他關起來,讓他在作坊里勞改,每日抄寫軍紀,什麼時候真正悔悟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是。」王二柱領命,押著中年男子下去了。
流民們見吾大鵝沒有嚴懲,雖然有些不解,但也佩服他的仁厚。
吾大鵝看著眾人,朗聲道:「弟兄們,亂世之中,人心易變,這很正常。但我希望大家記住,三里坡是我們共同的家,想要保住這個家,就要同心同德,共抗外敵。誰要是敢背叛這裡,別怪我不客氣!」
「是!謹遵大人號令!」眾人齊聲應道,眼神中充滿了堅定。
處理完叛徒的事,天已微亮。吾大鵝站在坡頂,望著東邊泛起的魚肚白,心中一片清明。
銅符的秘密初露端倪,雖然危險,卻也讓他看到了更深層的世界。而內部的動搖,雖然驚險,卻也讓他藉機凝聚了人心。
這場戰爭,不僅是與唐軍的廝殺,更是與自己、與亂世的較量。
他握緊了拳頭,手腕上的飛鳥印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決心,微微發燙。
「天樞銅符也好,界域平衡也罷……」吾大鵝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只要能讓這些人活下去,能讓我在這亂世站穩腳跟,任何力量,我都要用好。」
遠處,壽州城的方向傳來了晨鐘,悠長而肅穆。
吾大鵝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屬於他的戰鬥,才剛剛進入最關鍵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