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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一村人

2026-10-16 11:12:4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十里舖的村民們就來了。

  不是三兩個,是來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裡拎著竹筐、布袋、麻袋,像是準備上山大幹一場的樣子。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蹲在田埂上那個老漢,他今天換了一雙乾淨些的布鞋,手裡攥著一根菸袋,沒有點,像是怕點了煙會耽誤學東西。後面跟著昨天拎菜籃的婦人,她今天換了一隻大竹筐,筐沿磨得光溜溜的,像是用了很多年。年輕後生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攥著一把鐮刀,刀刃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陳村長走在最前面,在清水村的漚肥場前面停下來。他今天沒帶菸袋,兩手空空地站在那兒,像是特意把菸袋留在家裡,好讓自己騰出手來記東西。他看著那幾堆蓋著草帘子的肥堆,又看了看蹲在肥堆旁邊正在翻堆的李青陽,蹲下來問了一句:「這個肥,真能幾天就漚好?」李青陽正在用鏟子翻一堆剛堆好的枯葉,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陳村長蹲在肥堆邊上:「能。我們試過了,五天就漚透了。」陳村長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你們這個法子的配比,用的什麼比例?」李青陽把鏟子放下,蹲在他旁邊,用手比劃了一下:「我們試了三堆,最後是枯葉三份,腐殖土兩份,糞便一份,堆的高度不要超過半人高,濕度保持手攥成團不滴水就行。堆好後每天翻一次,翻的時候把表層的翻到裡面去,裡面的翻到外面來,五天左右就能漚好。」

  陳村長聽完之後沉默了一下:「三份枯葉,兩份腐殖土,一份糞便?」李青陽說:「對。糞便不能太多,多了會燒根。」陳村長把這句話在心裡又念了一遍:「這個比例我們十里舖從來沒試過。我們以前漚肥都是用糞和土,不加枯葉。」他說著蹲下來抓了一把正在漚的肥堆表層,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沒有臭味,只有草木的酸澀氣。」李青陽說:「漚透了就沒臭味。要是臭,就是漚過頭了。」

  田大娘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陳村長:「陳村長,喝口水。」陳村長接過去喝了一口:「你們這個法子,是從哪兒學來的?」田大娘說:「是我們陽陽想出來的。她帶著棗花和清遠試了好幾堆,試出來的。」陳村長看了看李青陽,又看了看田大娘:「這個小姑娘,真是你們清水村的?」田大娘笑了起來:「我們全村人都是她帶過來的。從清水村到江南,一千多里路,全是她領著走的。」陳村長端著碗,沒有喝水,像是在讓那口水的溫度在碗沿停一會兒:「一個七歲的小姑娘?」田大娘說:「對,一個七歲的小姑娘。我們走的時候她才六歲,到了江州才過的七歲生辰。」

  王嬸子也走過來:「陳村長你別看她年紀小,我們這一路遇上的事,換個大人都未必能扛住。過青猿嶺的時候下暴雪,她說要進山找蕨根;在徐州府城門口碰見流民鬧事,她說趕緊走不能停;過瀾滄河的時候水急得不行,她說扎竹筏能過。每一件事都是她拿的主意。」趙嫂也接話了:「有一回我們在山裡遇上狼群,她爹被狼咬傷了,她整夜不睡覺守著,換藥、餵水、看火,硬是把她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李嫂說:「她還會做毛炭,過冬的時候柴火不夠,她說燒炭能取暖。我們那時候連炭都不會燒,她帶著幾個大人試了好幾窯才燒出來。」孫嫂也說:「要不是她,我們這一百多口人早就散在路上了。」

  陳村長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你們這一路走了一千多里地?」田大娘說:「走了一千多里地。」陳村長蹲在肥堆邊上,把碗裡最後一口水喝完了:「不容易。」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青陽身上,「一個小姑娘,能領著這麼多人走這麼遠的路,不簡單。」

  十里舖那個老漢也蹲過來了:「你們在逃荒路上,還遇到過狼?」趙大牛蹲在旁邊的石頭堆上,正在把漚好的肥裝進布袋裡,他沒有抬頭,先用手把袋口撐開,又把鏟子擱在膝蓋上:「遇到過。那天我走在隊伍最後面,狼忽然從崖壁上跳下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李習武就衝過來了,他被狼咬傷了胳膊,血把整條袖子都浸透了。」他說完又低頭鏟了一鏟肥,像是那些話和鏟子之間的間隙太短,來不及鋪墊就落出去了。老漢說:「那後來呢?」趙大牛說:「後來她整夜沒睡,換藥、餵水、看火,把她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老漢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丫頭,是你們村的福氣。」他說完自己也蹲下來,學著李青陽的樣子用手翻了翻肥堆。

  年輕後生也湊過來了:「你們在徐州府城門口遇到流民鬧事的時候,是怎麼走的?」沈鐵生蹲在旁邊正在削一根竹條,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挑那些話里哪些能說哪些該留著:「當時城門口堵了很多人,有流民蹲在城牆根底下等著搶東西。她說不能等,得趕緊走。」後生說:「那你們就走了?」沈鐵生說:「走了。她讓六個人進城買糧,買完就走,不等。」後生想了想:「那要是有人搶呢?」沈鐵生說:「她說該打就打,該跑就跑。」後生沒有再問了,像是已經把那些話收進了一個他以後會用得上的地方。


  十里舖那個婦人蹲在田大娘旁邊,問了一句:「這麼能幹的丫頭,她爹娘是怎麼養的?」田大娘笑了起來:「她爹娘就普通莊稼人,她爹李習武話不多,她娘吳梅是個踏實人。」婦人說:「那這孩子怎麼這麼出息?」王嬸子說:「我們也說不清楚。她從小就懂事,逃荒路上更是什麼都能扛。」婦人看了看蹲在肥堆邊上的李青陽,又看了看正在院子裡幫忙掃地的吳梅:「她娘也是個能幹的,一看就是實在人。」田大娘說:「她娘確實能幹,逃荒路上從來沒喊過累。」婦人說:「那是,會養的娘才能養出這樣的閨女。」

  李清遠蹲在院子門口,正在把李青陽昨天摘回來的野花插進一隻破陶罐里,他手笨,插了幾次都歪了,又扶正了。他聽見那些人在誇他姐,嘴角翹著,手也穩了幾分。他插完了花,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在劉杏花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奶奶,他們在誇我姐。」劉杏花正在切菜,手裡的刀沒有停:「嗯,聽見了。」李清遠又蹲了一會兒:「我姐是不是很厲害?」劉杏花把切好的菜收進碗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那根線找一個更結實的結:「厲害。」李清遠點了點頭,又蹲回院子門口去了,坐在門檻上,正對著那些人說話的方向,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得比剛才直了一些,手垂在膝蓋兩側,像一根被風壓實了的小竹竿。

  那個中年婦人又開口了:「你們這一路,最難的是哪一段?」田大娘想了想:「最難的是過青猿嶺那段。雪下得大,路被埋了,找不到吃的,餓了好幾天。」王嬸子說:「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撐不過去了。」趙嫂說:「是陽陽帶著我們挖蕨根、燒毛炭、扎竹筏,才活下來的。」婦人說:「她那時候多大?」田大娘說:「剛過六歲。」婦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六歲的孩子,帶著一百多個人翻山越嶺。」她停了一下,「你們這個村子,是她一手撐起來的。」她說完又看了李青陽一眼,目光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周大川蹲在院子門口,沒有靠近人群,也沒有走遠。他蹲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在晨光里起起落落——十里舖的人在問,清水村的人在答,問的人聲音帶著好奇,答的人聲音帶著笑。那些笑聲和說話聲在他耳朵里混在一起,像是兩股不同的水流終於匯進了同一條河道里。他看見李青陽蹲在肥堆邊上,正在教那個年輕後生翻堆,她的手小,翻起來費力,可她教得很認真,一邊翻一邊說:「翻的時候要從底下往上翻,把底下的翻到上面來,這樣漚得勻。」後生蹲在她旁邊,學著她的樣子翻了一鏟:「這樣?」李青陽看了看:「再深一點,把底下的也翻上來。」後生又翻了一鏟,這回深了:「這樣?」李青陽點了點頭:「對了。」

  陳村長蹲在漚肥場邊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周大川旁邊蹲下來。兩個人蹲在院子門口,隔著一道竹籬笆,看著那些正在學漚肥的村民和正在被圍在人群中間的李青陽。陳村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們這個村子,以後就是十里舖的人了。」周大川說:「嗯。」陳村長又說:「你們這個丫頭,是你們全村人的福氣。」周大川蹲在門口,沒有接話。他看著李青陽蹲在肥堆邊上教那個後生翻堆,看著她手裡的鏟子一上一下地在肥堆里翻動,看著她彎著腰用手捏了一下土,又看了一眼,然後放心地站起來。他的耳朵里還留著剛才那些誇她的話——那些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從不同方向傳過來,最後落在她蹲著的那一小塊地方。他聽見李清遠在旁邊說了一句:「我姐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周大川聽了,沒有糾正他,也沒有笑他。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十里舖的人已經散了。可他們沒有走遠,三三兩兩地分布在清水村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有的蹲在灶台邊看人做飯,有的蹲在井台邊幫忙打水,有的坐在石頭上跟人聊天。田大娘家院子裡坐著兩個十里舖的婦人,正在幫她剝豆子,一邊剝一邊說:「這個豆子是我們家種的,你們要是喜歡,明年開春給你們留一把種子。」田大娘說:「那敢情好。」王嬸子家院子裡蹲著一個老漢,正在教她怎麼修水渠:「水渠出口要留低一點,水才能流到田裡去。」王嬸子蹲在旁邊看著:「留多低?」老漢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兩指深。」王嬸子點了點頭:「記住了。」

  李青陽蹲在自家院子裡洗竹筐,棗花蹲在旁邊幫她遞,李清遠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片竹葉翻來覆去地折。籬笆外面有兩個十里舖的小孩蹲在那兒探頭探腦,像是在看什麼新奇的東西。李青陽抬起頭看見他們,放下手裡的竹筐,站起來走到籬笆邊上:「你們有事嗎?」一個男孩往後退了半步,另一個膽子大一些,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幾堆新漚的肥:「那個真的能當肥用嗎?」李青陽說:「能。你們要是想學,我教你們。」男孩互相看了一眼,慢慢走進來了,蹲在肥堆旁邊,學著李青陽的樣子用手翻了翻。李青陽蹲在他們旁邊,又把自己的漚肥步驟說了一遍,那兩雙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在土堆里翻動,跟得很緊,像是在看一件新的工具怎麼用才不傷手。

  傍晚,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灶房裡升起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燒火,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臉上,暖烘烘的。李清遠蹲在她旁邊,幫她遞柴火。他遞了一根柴火,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姐,今天他們都在誇你。」李青陽把柴火放進灶膛里:「嗯,聽見了。」他又說:「他們說得對。」李青陽伸手把灶膛里的柴火撥了撥:「那你呢?你覺得他們說得對嗎?」李清遠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裡那根柴火放在膝蓋上,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們說得不對。」李青陽抬起頭看著他,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句話剛亮起來又暗下去了。他說:「他們說得還不夠。」李青陽沒有接話,她把手裡那根柴火折成兩段放進灶膛里,看著火苗重新竄起來:「其實姐姐只是想要大家都活下去。」他用力點點頭:「嗯嗯,大家都活下來了,姐姐在我心裡是最厲害的姐姐。」

  晚飯後,周大川蹲在自家院子裡抽菸。他今天沒有去漚肥場,沒有去幫忙,就那麼蹲在院子裡,抽著煙,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暮色里變暗的竹屋頂。他看見田大娘家的煙囪還在冒煙,看見李青陽家的院子裡棗花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看見王秀才家的屋裡亮起了油燈,看見吳大山家的院子裡正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和偶爾一兩聲被壓住的笑。他聽見遠處有人在笑,有小孩在追著跑,混著灶膛里柴火燃盡前的短促噼啪和晚風穿過竹牆縫隙時漏進來的細響,像是有人正在一針一針地縫補著什麼,線腳密密的,看不出針眼落在哪兒,可面料的邊緣正被一點一點地收攏。他抽完了一袋煙,在鞋底磕了磕灰,站起來走回屋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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