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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上門

2026-10-16 11:12:43 作者: 珍可摘星陳

  試驗成功的第二天,十里舖村後那一片山坡上的落葉明顯少了。天剛亮,清水村的人就背著竹筐、布袋、麻袋上了山,彎腰、扒葉、裝筐、下山,一趟一趟的,像是在跟那些枯葉比賽誰比誰更快。田大娘走在最前面,背上背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竹筐,筐沿已經堆滿,她用一根草繩在筐口攔了一道,走起路來葉子在筐邊晃晃悠悠的,一巔一巔的,可沒有掉出來。王嬸子跟在她後頭,背著一隻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緊緊的,鼓得像一隻剛從山上滾下來的胖南瓜。趙嫂蹲在山坡上用手把落葉攏成一堆,李嫂蹲在她旁邊用竹耙把葉子歸攏進筐里,孫嫂負責把裝滿的筐搬到路邊。幾個婦人配合得比插秧還默契,像是已經排練過很多遍。

  沈鐵生也上山了,他砍了幾根粗竹竿,在山腳搭了一個簡易的漚肥場,用竹片圍了一圈,底下鋪了一層乾草,旁邊堆著幾筐腐殖土和幾桶水。李青陽蹲在漚肥場邊上,正在教棗花和李清遠怎麼把枯葉和腐殖土按配比一層一層地鋪進去,鋪一層葉子,撒一層土,澆一瓢水,再用腳踩實,再鋪一層葉子。棗花學得快,李清遠跟著學,兩個人蹲在漚肥場邊上,一個遞葉子,一個鋪土,動作漸漸對上了節拍,像是已經在用同一個呼吸數著那一層層鋪下去的分量。

  動靜鬧得大,山腳下的田埂上站了幾個原十里舖的村民。一個老漢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根菸袋,煙鍋里的火星子明滅不定,他沒有點菸,就那麼叼著。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手裡拎著一隻空菜籃,像是出來摘菜順便多看了兩眼。一個年輕後生站在他們後面,兩手插在袖子裡,腳下踩著田埂邊上一棵被踩歪了的草,腳尖在上面碾了兩下,又鬆開。

  老漢開口了:「那些人在幹什麼?」後生說:「好像是挖樹葉。」老漢說:「挖樹葉幹什麼?」後生說:「不知道。」婦人放下手裡的菜籃:「他們好像是前兩天剛落戶的那批人,從北邊逃過來的。家家都在挖樹葉,連小孩都出來了。」後生說:「樹葉又不能吃,挖那麼多幹什麼?」婦人說:「總不會真的是挖來吃的。」

  老漢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樹葉是漚肥用的。北邊那邊的人有時候也會用樹葉漚肥。可沒見過這麼多筐往家扛的。」他停了一下,「他們是逃荒的,地剛分到手,哪來的肥?」後生也蹲下來了:「沒有肥的地,種下去也長不好。」婦人沒有再說話。遠處山坡上,清水村的人還在彎腰扒葉、裝筐、下山,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田埂上那幾個人在看著他們。幾隻螞蚱被腳步聲驚起,從草叢裡彈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又落進更密的草里去了。

  第二天,陳村長來了。他沒有去漚肥場,他先沿著村路走了一圈,像是尋常巡視,走到一半又折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把掐斷的野花,不知道是從誰家籬笆邊上順的。他走到清水村的營地——現在是竹屋群落邊上了。那幾排竹屋已經蓋齊整了,家家門口都鋪了石頭,院子裡晾著衣裳,灶台上冒著白汽。他在周大川家門口的矮牆上蹲了下來,把野花放在身邊的石板上,慢慢摸出菸袋點上,抽了兩口,才開口叫了一聲:「周村長。」

  周大川正在院子裡編一隻竹筐,聽見聲音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活,走到籬笆邊上蹲下來:「陳村長,有事?」陳村長沒有直接回答,又抽了一口煙,像是在把要說的話先在煙里過一遍:「你們那些人,每天上山挖樹葉?」周大川說:「是。」陳村長問:「挖那麼多樹葉做什麼?」周大川說:「漚肥。」陳村長聽完之後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又抽了兩口:「我活了五十多年,在北邊也見過用樹葉漚肥的,都是秋冬就開始堆,漚到來年開春才用。你們來了才幾天,地都是剛分的,那些樹葉能漚得成肥?」周大川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他沒有急著回答,把手裡那根還沒編完的竹條放在膝蓋上,像在替那些話先找一個不打滑的支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我們村里一個小丫頭想出來的法子。她說枯葉加上山腳的腐殖土和糞便,按配比混合,保持濕度,每天翻一次,幾天就能漚好。我們試了幾堆,確實成了。」

  陳村長聽完之後,菸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幾天就能漚成?」周大川說:「幾天。我們試過了,堆了五天就漚透了。」陳村長把菸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你們那個法子,用的什麼配比?我們十里舖每年冬天也漚肥,可從來沒見過這麼快的。」周大川蹲在院子裡,沒有馬上回答:「陳村長,不瞞您說,這法子是李青陽琢磨出來的。」陳村長說:「李青陽?」周大川點了點頭:「就是那個七歲的小丫頭。我們清水村從北邊一路逃過來,能到江南,有一半是她在拿主意。」他說完,像是覺得這番話有些重了,又補了一句,「她一個小姑娘,想出這個法子也不容易。你容我問她一句,她要是願意說,我就跟你說。她要是想留著,我也不好替她答應。」陳村長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行,你問。我等你的信。」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了。

  周大川蹲在院子裡,看著陳村長的背影沿著土路走遠,等到那個背影已經拐過了彎,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李青陽家走去。李青陽正在院子裡擇菜,看見周大川走進來,放下手裡的菜:「周爺爺,有事?」周大川在她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把陳村長剛才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陳村長想問你那個漚肥的法子,他不好意思直接開口。」李青陽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菜,又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些正在遠處山坡上撿樹葉的人影:「告訴他也行。十里舖的人對我們不薄,以後我們也是十里舖的人了。這種漚肥的法子,告訴他們也不虧。你告訴陳村長,就說這法子我願意告訴他們。這法子不複雜,就是枯葉加腐殖土加糞便,按配比一層一層鋪,保持濕度,每天翻一次,幾天就能漚好。」周大川聽完之後看了她一眼,過了一會兒才說:「那我明天去跟陳村長說。」他站起來走到籬笆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補了一句:「陽陽,你長大了。」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那些新鋪的石頭照得泛著微微的白光。山腳下幾堆新漚的肥還蓋著草帘子,在夜色里蜷成幾團暗色的輪廓,像是幾隻剛趴下來歇氣的野物。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最後幾根柴火添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灶膛里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穩住了,把她和棗花、李清遠蹲在灶台邊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竹牆上。她聽見棗花在灶台另一頭收拾碗筷的聲響,聽見李清遠在屋裡翻東西的窸窣聲,那些聲音在夜裡混在一起,比白天輕一些,但沒有斷過,像是這間竹屋正在慢慢長出它自己的呼吸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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