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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肥料

2026-10-16 11:12:40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地翻完的那天,李習武蹲在地頭,用鋤頭把最後一塊土坷垃敲碎,又用耙子把地面耙平,然後站起來往後站了兩步,看著那片被翻得松鬆軟軟的旱地。黑褐色的泥土在太陽底下泛著濕潤的光,像一大塊被掰開揉碎了的糕點。

  李青陽也蹲在地頭,伸手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裡。土是松的,散的,一捏就碎,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一吹就散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爹,地是翻好了,可翻好的地只是地,沒肥的話,種下去的東西也長不好。」李習武沒說話,蹲在她旁邊,也抓了一把土看了看:「肥?咱們上哪兒弄肥去?逃荒逃了一年,上哪兒攢肥去?」

  夜裡,灶台邊坐了好幾個人。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根枯草,已經被她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了:「咱們在清水村的時候,每年秋天就把糞堆起來,蓋上土,漚一整個冬天。到春天翻地的時候拌進去,地才有力氣。可現在咱們剛到十里舖,既沒有老糞堆,也沒有漚肥的坑。」王嬸子也點了點頭:「咱們那幾塊旱地,本來就山腳邊,土薄。要是沒有肥,種下去也收不了多少。」趙嫂也在旁邊:「咱們逃荒路上顧不上的事,現在都要從頭來。」李嫂說:「那怎麼辦?總不能去別人家借糞。」孫嫂說:「借也沒地方借,人家自己也要用。」

  田大娘把手裡的枯草扔進灶膛里:「那咱們的莊稼怎麼辦?總不能看著它們活活餓死。清水村的規矩是肥要提前堆,可咱們什麼都沒有。」王嬸子也說:「咱們確實沒有肥。可地已經翻好了,旱地還等著下種呢,水稻田也剛插完秧。就算現在開始漚,也來不及了。」趙嫂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快一點?」李嫂說:「快不了,肥就是要時間漚。」孫嫂說:「那咱們今年的收成怎麼辦?」灶台邊安靜下來了,沒有人接話,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是在替她們翻著那些還沒落定的日子。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沒有插話。她一直在聽,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院子外面,蹲在牆角那堆被雨水泡過又曬乾的枯草旁邊,伸手翻了一下——草是乾的,一碰就碎。她又走到山腳邊,用手扒開一層落葉,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土是濕的,松的,帶著一股草木腐爛後的氣息。她又走回院子裡,蹲在棗花旁邊:「棗花姐,你記得咱們在青猿嶺的時候,那些枯樹根旁邊的土,是不是比別處的黑一些?」棗花正在削竹條,聽了停下來想了想:「是黑一些,也軟一些。那是什麼?」李青陽說:「是落葉和雜草爛在土裡,變成了肥。冬天的時候雨雪把它們漚透了,來年那些地方的草比別處長得好,就是因為土裡有勁。」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下,開始把想法說給李習武聽:「爹,我想用枯草、落葉、山腳下的腐殖土,再加一點人畜糞便,堆幾個小堆試試,看看能不能在短時間漚成肥料。」李習武正在用一根細竹籤剔指甲縫裡的泥,聽見她的話,抬頭看了她一眼:「枯草落葉也能漚肥?」李青陽說:「能。我們之前在青猿嶺待了那麼久,那地方長出來的東西,一部分是靠雨水和陽光,另一部分靠的是那些落葉自己爛在土裡養出來的勁。」李習武想了想:「那你就試試。成不成的,先試試再說。」吳梅也蹲在灶台邊:「反正地已經翻完了,試試也不耽誤什麼。叫上棗花和清遠幫你。」李青陽點了點頭:「嗯。」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帶著棗花和李清遠去了山腳那片雜樹林,用竹筐裝落葉。落葉積了厚厚一層,乾枯的、半腐的、剛落的混在一起。李青陽蹲下來用手翻了翻:「要半腐的,就是那種捏碎了顏色發黑、能聞到土腥氣的,不要完全乾透的葉子。」棗花沒有回答,蹲下來開始挑,撿起一把在手裡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放進筐里,又撿起下一把。李清遠也蹲在另一邊,他分不太清干葉和半腐葉的區別,捏碎了好幾把才發現顏色發黃的不行,發黑的才行。他試了好幾把,終於挑出一把顏色發黑的,舉起來給李青陽看:「姐,這個行不行?」李青陽湊過去看了看:「行。就是這個。」他高興地把那把葉子放進筐里,又開始挑下一把。

  她們又去河邊挑了幾桶水,又去山腳挖了幾筐腐殖土,加上雞糞,分成了三堆用不同的配比混合,然後蓋上枯草,澆上水,每天翻一次。第一天翻的時候,堆里沒有動靜。棗花用鏟子把堆翻開,又合上:「沒有發熱。」李青陽蹲在旁邊摸了摸:「明天再看看。」第二天翻的時候,堆里有一點熱氣了,不燙,溫溫的,像被太陽曬了一天的石板,在傍晚還有餘熱。第三天翻的時候,堆已經能明顯感覺到熱了,李青陽蹲在堆旁邊,隔著草層把手放上去的時候,溫度從掌心一直透到指根。棗花也把手放上去試了試:「真的熱了。」李青陽說:「熱就對了,說明漚肥的菌群已經在開始工作了。」李清遠也把手放上去試了試:「溫的,像剛出籠的饅頭。」

  沈鐵生路過的時候,看見她們蹲在院子角落裡翻那幾堆枯葉,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李青陽說:「在漚肥,試試能不能把枯葉變成肥料。」沈鐵生蹲在那兒又看了一會兒:「有用嗎?」李青陽說:「不知道,正在試。」他沒有再問,站起來走了。第二天他又路過了,這回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堆枯葉:「熱了。」李青陽說:「嗯,熱了。」他說:「熱了就是有用了。」他沒有再多問,站起來走了。


  田大娘也路過一次,蹲下來看了看:「你們幾個小孩,蹲在這兒擺弄樹葉呢?」李青陽說:「在漚肥。想試試能不能快一些。」田大娘沒有接話,站起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王嬸子也路過一次,站在籬笆外面看了一會兒:「這樹葉能漚成肥?」李青陽說:「能。只要漚熟了,就是好肥。」王嬸子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看了一會兒,走開了。

  第五天,李青陽掀開草蓋,伸手進去探了一下。堆芯的溫度已經很高了,草葉被手扒開的時候,白汽從縫隙里冒出來,像揭開了鍋蓋,帶著一股溫熱的草木發酵的氣味,泥土的腥氣和草葉的酸澀混在一起,被熱氣一蒸,又從鍋沿溢出來。棗花也把手伸進去試了試:「燙手。」李青陽把最底下那層已經變黑的腐殖土扒出來,攥了一把在手心裡。土是濕的,松的,顏色比山腳挖來的土更深,像被榨過汁的黑豆渣,攥在手心裡能感覺到細微的碎末從指縫裡漏出去。她把手裡的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一股溫熱的泥土和腐爛草木的酸澀氣,沒有腥臭味,只有草木被漚透了的澀。

  她把手裡的土遞給沈鐵生:「沈大哥,你聞聞。」沈鐵生接過去聞了聞:「沒臭味。」李青陽說:「漚透了就應該是這個味道。沒有臭味,只有草木漚爛的味道。」沈鐵生看了看手裡那捧土,又看了看李青陽:「這就是成了?」李青陽說:「成了。」

  消息傳開,村民們陸陸續續圍過來了。田大娘蹲在那堆漚好的肥料前面,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還真是肥。咱們以往要漚一個冬天的肥,你們幾個孩子幾天就漚出來了?」王嬸子也蹲在旁邊,也抓了一把,捏了捏,又放回堆上:「這法子能教給大家嗎?」李青陽說:「能。這個不難,就是枯葉、腐殖土、糞便,按配比混合,保持濕度,每天翻一次,幾天就能漚好。」趙嫂也蹲在旁邊,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咱們那塊旱地,正愁沒肥,現在不用愁了。」李青陽又說:「稻田也能用,只是要把肥兌水,不能直接用,不然會燒根。」

  李青陽蹲在院子角落,把最後一堆漚好的肥料攏在一起,用草蓋住。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那堆被蓋好的肥料,像是替那些還沒落定的種子先收了一個不知道能撐多久的冬。

  棗花蹲在旁邊,把漚好的肥料鏟進筐里:「明天就可以用了。」李青陽說:「嗯,明天用。」李清遠蹲在筐旁邊,伸手碰了一下肥堆的邊緣:「姐,以後咱們院子裡的落葉,都可以漚成肥。」李青陽說:「對,以後院子裡的落葉、灶膛里的草木灰、淘米水,都可以留下來漚肥。」李清遠點了點頭,把她剛摘下來放在石桌上的指甲花攏了攏,把其中兩朵開得最好的並排擱在灶台邊沿上,像是替那幾口還沒落地的鍋先占個位置。

  月亮升起來了,院子裡那幾堆漚好的肥被月光照得泛著濕潤的光。沈鐵生從自家院子裡走過來,在籬笆外面站了一會兒。他看了一會兒那幾堆肥,開口說了一句:「你做什麼都能做成。」他這話像是在跟李青陽說,又像是在替這片剛剛學會紮根的土地補一句確認。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沒有抬頭:「還沒試過,不知道能不能成。總要試了才知道。」沈鐵生說:「那就試。成了更好,不成再想辦法。」他把手裡那隻裝了土的陶罐擱在灶台邊沿,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那陶罐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像是一把還沒有打開鎖的鑰匙,先擱在了門框上,等著天亮再去試它能不能轉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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