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完秧後的第七天,李青陽起了個大早,蹲在自家田埂上,看著那些秧苗。天剛亮,露水還掛在稻葉尖上,被初升的太陽照得亮晶晶的。她蹲在那裡,看著一株一株的秧苗挺著細長的葉子立在淺水裡,綠油油的,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剛學會站住的孩子。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最近那株秧苗的葉尖,葉子彈了一下,又直回來了。
「活了。」她說。
李清遠也蹲在旁邊,伸手碰了碰另一株:「真的活了。」他停了一下,「姐,它們還會死嗎?」李青陽說:「只要水不斷,就不會死。」李清遠把手收回來,又看了那些秧苗好一會兒,像是在替它們記住今天的樣子。
田大娘在隔壁田埂上喊了一聲:「都活了!你看這一片,全活了!」王嬸子也直起腰來:「咱們這塊也活了!一棵都沒死!」趙嫂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秧苗:「活了活了。」幾個婦人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一片綠油油的秧苗,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在慢慢長大。劉杏花站在田埂上,也彎腰摸了摸最邊上一排秧苗的葉子,直起腰來的時候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汗,可她沒擦,只是又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正在冒新綠的秧苗。
水稻活過來以後,旱地的開荒就提上了日程。旱地在山腳下,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和矮灌木,草根扎得深,一鋤頭下去只能刨出一道淺印子。李青陽跟著她爹李習武第一次來到那片旱地的時候,站在地頭看了好一會兒:「這些草要先扯掉,不然翻地的時候根纏著土,根本翻不動。」李習武沒有說話,彎下腰抓住一把草根,用力一扯,草根連著泥土被拔出來,帶起一小片塵土。他把草根抖了抖,扔到地邊上:「這草根真深。」
李青陽也彎下腰,抓住一把草根用力扯。草根比她想像的要深,她扯了一下沒有扯動,又扯了一下,草根鬆動了,她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草根帶著一坨泥從土裡跳出來,甩了她一臉泥點子。李清遠在旁邊笑出聲了,李青陽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彎腰去扯下一把。棗花蹲在她旁邊,她那把扯得最乾淨,根上的土少,她在地上磕了兩下把泥磕掉,碼在地頭,順手把散落的碎草莖也攏到了一處。三個人並排蹲在地頭,一人負責一段,把野草一根一根地扯出來,堆在地邊上。
扯完草以後,地里露出大大小小的石頭。有的拳頭大,有的磨盤大,橫七豎八地嵌在土裡。李青陽蹲在一顆石頭旁邊,用手試著推了一下,推不動。她站起來走到李習武身邊:「爹,這些石頭能不能先不扔?」李習武正在用鋤頭翻地,聽了停下手裡的活:「不扔留著幹什麼?」李青陽蹲在地上,指著一塊石頭說:「這些石頭大小不一,但邊緣都算平整,咱們可以拉回院子裡鋪在地上,下雨天不會踩一腳泥,太陽曬了也不起灰。院子裡鋪一層石頭,走路乾淨,曬糧食也方便。」李習武鋤頭停了,他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那塊石頭,又用手掂了掂:「這石頭不小,鋪院子倒是合適。」李青陽又說:「先堆在地頭,攢夠一車拉回去。」李習武點了點頭,把那塊石頭搬到地頭堆好了。
第二天,吳大山路過李習武家的旱地,看見地頭堆了一堆石頭,站在路邊問了一句:「習武,你撿這些石頭幹什麼?」李習武正在翻地,直起腰來:「陽陽說留著鋪院子,下雨天不踩泥。」吳大山蹲下來看了看那堆石頭:「這主意不錯。」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自家地里也開始撿石頭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田大娘當天下午就跑到李習武家地里,蹲下來看那堆石頭:「陽陽說這石頭能鋪院子?」吳梅正在地頭撿小石頭:「嗯,鋪在院子裡,下雨天乾淨。」田大娘看了看自己家那塊旱地,地里也有不少石頭,大大小小的,嵌在土裡:「那我家的也留起來。」她說著就彎腰開始撿了,把撿起來的石頭碼在地頭,邊撿邊念叨:「省得一下雨院子裡全是泥漿,踩著溜滑。」
王嬸子也來了,蹲在田大娘旁邊一起撿:「回頭借你家的牛車拉回去。」田大娘說:「行,我家的石頭堆好了就給你拉。」趙嫂也從自家地里探出頭來:「我家也留一些。」李嫂也喊了一聲:「我家也留。」孫嫂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從山坡那邊傳過來:「我家也要!」她懷裡還抱著幾塊挑好的石頭,步子一深一淺地走回來,把那幾塊石頭碼在路邊,彎腰的時候褲腿被草根勾了一下,她也不在意。
李青陽家的石頭攢了七八天了,地里的石頭都撿得差不多了。李習武找了個歇晌的工夫,把牛車套上,推著車到地頭把那堆石頭裝上,一車一車地往家裡運。棗花和李清遠跟在車後面幫忙扶著石頭,免得在坑窪不平的路上顛下來。石頭不大,可壓手,幾塊摞在一起就把車廂底板壓得嘎吱響。李清遠搬了幾塊,胳膊酸了,他也不說,把石頭碼在車尾,又回去搬下一塊。棗花搬得比他快,一趟搬三塊,碼得整整齊齊的,像是鋪在自己院子裡一樣認真。
路過劉鐵柱家的地頭,劉鐵柱正蹲在地里扯草,看見那一車石頭,站起來喊了一聲:「習武哥,這石頭真能鋪院子?」李習武停下牛車:「能。陽陽說的,鋪了院子不踩泥。」劉鐵柱看了看自己家地里那些石頭,他家的石頭也不小,大大小小的嵌在土裡:「那我家的也留著。」他放下鋤頭,彎下腰開始撿了。
張木匠也從自家地頭探出頭來:「我家也留。可我家牛還沒買,沒法拉。」李習武說:「不急,我家牛車拉完這趟給你拉。」張木匠點了點頭,彎腰把地里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搬到地頭。
王鐵牛家也沒有牛,他蹲在地里把石頭攏到一堆,等著李習武的牛車過來。李習武把石頭運回家又折返回來,順便幫他把石頭也一併裝上了車。王鐵牛站在車邊扶著一塊大石頭,把它往車廂里推了推:「回頭我幫你去山裡砍幾根竹子還你。」李習武說:「不用還,都是自己人。」王鐵牛沒再說什麼,把那塊石頭在車廂里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青陽蹲在自家院子裡,正在把運回來的石頭一塊一塊地碼在院子的地面上。她先挑大塊的鋪在中間,再用小塊的填縫隙,用手把石頭按進土裡,壓一壓,又站起來看齊不齊。李清遠蹲在旁邊幫她遞石頭:「姐,這些石頭鋪完以後下雨真的不踩泥嗎?」李青陽說:「鋪平了就不踩泥。石頭之間沒有縫,泥就滲不出來。」李清遠把一塊石頭遞給她,蹲在旁邊看她鋪:「那等鋪完了,我可以在院子裡跑嗎?」李青陽說:「可以。等鋪完了,你想怎麼跑都行。」李清遠把手裡那塊石頭放好,又回去搬下一塊了。
王秀才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拄著拐杖,站在竹籬笆外面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那些正在碼石頭的孩子身上移開,落在院子四周的竹籬笆上——籬笆編得齊整,可畢竟只是竹子,風大的時候會晃。他看了一會兒,走進院子,在一張竹椅上坐下來,開口說了一句:「陽陽,你院子裡要不要再圍一圈竹籬笆?」李青陽正在鋪石頭,抬起頭:「圍什麼?」王秀才說:「石牆是留著走的。竹籬笆是留著站的。」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沿著石頭鋪好的院子邊沿,再編一圈矮籬笆,不用高,到膝蓋就行,把院子和外頭的地分開。到時候種點花草,或是把雞放出來,也不怕跑出去。」李青陽蹲在地上想了想:「那要編多長?」王秀才說:「你們家院牆長大約五丈,編一圈就夠了。」李青陽說:「等石頭鋪完了,我去找陳老七說。」
王秀才坐在竹椅上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拄著拐杖走了。他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又說了一句:「竹籬笆編完以後,可以在籬笆根底下種幾棵指甲花。不費事,開起來也好看。」李青陽說:「指甲花是什麼?」王秀才說:「一種花。紅的,紫的,開花的時候一簇一簇的,不用怎麼管就能長。」李青陽說:「那我回頭問問陳爺爺。」王秀才沒有再說別的,拄著拐杖走出了院子。
傍晚的時候,李青陽家院子裡的石頭已經鋪了大半。石面在暮色里泛著乾爽的淺灰,被最後一片斜陽曬了一天,還有餘溫,光腳踩上去溫溫的。鋪好的石頭縫裡還嵌著白天沒有掃淨的碎土粒,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細小顆粒在腳底微微滾動,像是剛鋪好的院子還在慢慢吐氣,把這一整天的日頭一顆一顆地吐回傍晚的空氣里去。她蹲在院子中間,用手按了按最後一塊石頭,石頭穩穩的,沒有鬆動。灶膛里的火亮起來,把院子裡的石頭照得暖融融的。她站起來,踩在自己鋪好的石頭上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石頭是溫的,不像之前踩在泥地上那樣帶著涼意。她走完一圈,蹲回灶台邊燒火去了。竹屋門口,棗花正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條擱在膝蓋上,對著亮起的灶火端詳了片刻,又低下頭繼續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