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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分銀子

2026-10-16 11:12:3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四月二十五日,最後一批竹屋也蓋好了。

  李青陽站在自家竹屋門口,看著面前那間被竹子圍起來的小院子——三間正屋,一間灶房,一個用竹籬笆圍起來的院子。籬笆是陳老七編的,編得密密實實的,連兔子都鑽不進去。院子不大,可足夠放一張石桌、幾把竹椅。棗花正在院子裡削一根竹條,削好了順手遞給李清遠,他接過去學著大人的樣子比劃了一下,比劃完又看了看竹屋的屋頂,像是在丈量那間屋子能不能裝下他們所有的家當。

  隔壁是爺爺和大伯一家的竹屋,也是三間正屋,一間灶房,一個院子,兩家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剛好能並排走兩個人。再往右邊是姥爺和大舅一家的院子。再往右是王秀才家的院子。一排竹屋挨著,從村口一直排到山腳下,像一串被風吹彎了又自己直起來的竹片。

  田大娘在自家竹屋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用手摸了摸門框。門框是毛竹做的,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表面光滑滑的,已經被她的手指摸過好幾遍了。王嬸子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從今天起,咱們就是有房子的人了。」田大娘說:「不是有房子,是有家。」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都沒有急著進去。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竹床和一張竹桌,都是王志學帶著人趕出來的。灶房裡的灶台也搭好了,用石頭壘的,抹了一層泥,干透了,能燒火。屋裡沒有糧食,沒有碗筷,除了那幾件從路上帶過來的舊衣裳和鋪蓋卷,再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可田大娘還是蹲在灶台邊摸了一圈,手心貼著灶台邊緣,像是在用掌心確認那些石塊不會自己鬆掉。

  當天傍晚,周大川站在營地中間,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他站在那塊大石頭上,沒有點旱菸袋,手裡攥著旱菸袋但沒有點,像是那根菸袋也被他拿來當成了一個還沒開口的預備動作。

  「竹屋都蓋好了。從今天起,各家各戶都可以住進自己的房子裡了。」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等那句話先落進每個人耳朵里再繼續說,「還有一件事——從今天起,分開吃住。糧食和銀錢,按人頭平分,各家用各家的。」

  話音剛落,人群里炸開了鍋。田大娘的聲音最響:「分開?怎麼忽然要分開?」王嬸子也站起來:「我們都一起吃住一年了,怎麼就……」趙嫂說:「周村長,你是不是嫌我們……」李嫂也說:「我們都是一家人,為什麼要分開?」孫嫂沒有說話,只是攥著手裡那根剛編好的草繩,攥得很緊。石頭蹲在鐵蛋旁邊,聲音很小,可旁邊的幾個孩子都聽見了:「我不想分開。」鐵蛋沒有接話,可他在石頭旁邊蹲得更近了一些。

  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野菜:「咱們這一路,同吃同住,從清水村到江南,誰也沒嫌棄過誰。現在到了好地方了,要分開?」王嬸子坐在她旁邊,也低著頭:「我們都是一家人,分開了還算一家人嗎?」趙嫂聲音已經有些變了:「咱們這一百多口人,一起逃荒,一起挨餓,一起打狼,一起過河,好不容易到了江南了……怎麼就要分開了?」李嫂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周大川站在石頭上,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他手裡的旱菸袋始終沒有點,像是那些話還在他胸口燜著,沒有冒完煙。他往旁邊讓了一步,看向人群後面那個蹲在灶台邊沿的人影:「陽陽,你說兩句。」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人群中間。她沒有站到周大川那塊石頭上,就站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和所有人平視著。她開口說:「周爺爺說得沒錯,是要分開。但不是把咱們這一百多個人拆散了。是為了讓以後的日子更好過。」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話在心裡又擺正了一遍才放出來,「以前逃荒路上,咱們只能一起吃一起住,是因為不那樣就活不下來。糧食太少,只能統一分;銀錢太少,只能統一管。可那是沒辦法的辦法,不是最好的辦法。現在咱們有房子了,有地了,有各自的日子要過了。要是還一起吃住,時間長了,總會有人覺得不公平——誰家多吃了,誰家少幹了,說不清的事。」她說完,又像是怕自己的話太硬,放輕了聲音補了一句,「咱們逃荒逃了快一年,什麼苦都吃過了,什麼難都挨過來了,不能被『分家』這件事難住。咱們還是一個村的人,還是一個家。」

  趙嫂蹲在人群里,沒有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衣角,攥了一下又鬆開。田大娘把手裡的野菜放下了。李嫂抬起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幾個婦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再鬧。五寶蹲在張氏腳邊,他不太懂那些話,可他聽懂了一件事——還是要住在一起,只是吃飯的地方變多了。他拉了拉張氏的衣角,小聲問了一句:「娘,以後我還不能跟大寶哥一起吃飯了嗎?」張氏說:「白天可以一起吃,只是做飯分開做。你想找大寶的時候,走兩步就到了。」五寶點了點頭:「那不叫分開。」

  

  當天晚上,各家各戶把糧食和銀錢分了下去。五百五十八兩銀子,一百三十八口人,每人分得四兩多一點。糧食也分了,一百五十多斤糧食,每人一斤多一點。李青陽蹲在自家灶台前,手裡攥著那幾兩碎銀子和一小袋糧食,掂了掂,不重。她抬起頭,看見棗花正蹲在院子門口削一根竹條,李清遠蹲在她旁邊,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寫字。她爹李習武蹲在灶台另一邊,正在把分到的糧食裝進一隻布袋裡,紮緊口子。她娘吳梅蹲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鍋里添水。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灶房裡升起來,被晚風一吹,彎彎繞繞地散在暮色里。李青陽蹲在自家灶台邊,聽著隔壁她娘和她爹在商量明天買什麼,又聽見田大娘家的灶房裡傳來鍋碗碰在一起的叮噹聲響,隔著兩排竹屋,那聲音被暮色磨得溫溫的。她低下頭看著灶膛里那幾根還在慢慢燒的竹片,火舌沿著竹節的紋路一點點往上爬。她伸手往裡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火苗重新挺直了脊背,沒有再縮回去。整排竹屋的屋頂上都在冒煙,細細的,灰白色的,有的直,有的彎,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像是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縷該認誰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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