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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插秧

2026-10-16 11:12:3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分地契那天,陳村長收起圖紙的時候,蹲在灶台邊多坐了一會兒。他吸了兩口煙,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在等灶膛里的火燒得再旺一些才開口。他開口時語氣比之前淡了一些:「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一聲——水稻田,必須在四月二十之前插完秧。晚一天,收成差一分。」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地分下來了,可地不會自己長出稻子來。」

  這句話在每個人心裡都落得很重。田大娘當晚蹲在灶台邊擇菜的時候,把菜葉掐斷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想用那節奏替日期量步子。王嬸子坐在旁邊補衣裳,針穿過去又拉出來,走針快了兩排,像是在替那片還沒種下去的田先行一步。趙嫂蹲在井台邊刷鞋,刷了一雙又拿過另一雙,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忽然想把所有東西都洗乾淨。第二天一早,周大川蹲在灶台邊把各戶主事的人叫到一起:「分兩撥人——一撥繼續蓋竹屋,一撥開始整田。蓋竹屋的不用多,每戶出一兩個人就夠了,其餘人全部下地。」

  李習武蹲在人群邊上,先開了口:「我家出一人蓋竹屋,其餘人整田。」吳大山也開口:「我家出兩個,大虎和二虎留下幫王志學,其餘人去整田。」李習文說:「我也出一人。」各家都報了數,周大川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那行。蓋竹屋的人跟王志學走,剩下的全部下地。」

  插秧之前,先整田。田埂要攏,水口要修,田裡的雜草要拔乾淨。李青陽跟著她爹下了地,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踩進泥里的時候,涼意從腳底板一直躥到後腰。她學著大人的樣子,把田埂上被水泡松的土用手攏起來,拍實,沿著田埂邊緣壓出一道齊整的邊。吳梅蹲在她旁邊,也在攏田埂,攏一段就用掌根拍一拍,像是要替那些還沒來得及長出苗的日子先夯一道界。

  李習武蹲在水田邊,手裡攥著一把鐵鍬,正在修水口。水口開在田埂內側,用鐵鍬挖出一道淺槽,把溝渠里的水引進來,再堵住。水從渠口流進田裡,漫開,把乾裂的泥土泡軟。他蹲在那兒看著水順著槽口流進去,又蹲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道水流沒有走錯路,然後站起來往下游去了。

  棗花也在田裡。她動作比李青陽快,攏田埂的時候一次能攏好幾步,壓出來的邊又直又齊。李青陽跟在她旁邊,看她攏一段她就學著攏一段,泥水濺到褲腿上她也顧不上擦。李清遠在田裡跑了兩圈,褲腿濕透了。他蹲在水口旁邊看水,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姐,水從哪裡來的?」李青陽說:「從溝渠里引過來的。」他又問:「那溝渠的水從哪裡來的?」李青陽說:「從山上流下來的。」他點了點頭,像是在把這道水流的路線在心裡畫一遍:「那山上的水永遠都有嗎?」李青陽想了想:「除非乾旱,不然一直有。」他聽完之後蹲在水口邊又多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替那根還不屬於自己的稻秧先認一認路。

  四月十二,竹屋已經蓋好了七八座。老人、孩子、婦人都搬了進去,只剩下青壯男人還住在臨時棚子裡。王秀才也搬進了竹屋,和之前一樣靠東邊那間——門朝南,窗口對著稻田。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田裡那些正在彎腰攏田埂的人影,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拄著拐杖往田埂那邊走去。王承志跟在後面:「爺爺,你慢點。」王秀才說:「不慢。」他走到田埂邊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田埂上的土:「這田埂攏得可以,寬窄勻稱,不跑水。」王承志也蹲下來看了看:「爺爺你怎麼看出來的?」王秀才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段,蹲下來看了另一段田埂:「這段比剛才那段窄了一些,水容易溢出去。」他回頭看了看遠處正在忙著攏田埂的村民——他認出了那個背影,是李習武正蹲在水田那頭修水口。王秀才沒有喊他,只是看了一會兒,又沿著田埂走回去了。

  當天下午,官府派來的勸農使到了。兩個人都穿著粗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踩著草鞋,像是剛從別的村子趕來。他們身後跟著一輛牛車,車上堆著幾捆綠油油的秧苗,秧苗根部裹著濕泥,用稻草紮成一把一把的,在陽光底下泛著青翠的光。走在前面的是個瘦高個,大概三十出頭,曬得黝黑,手背上全是老繭。他下了車,站在田埂上掃了一眼那片正在整修的水田:「你們這是頭一回插秧?」李青陽說:「不是,我們在清水村種過旱地,南方的水稻田沒種過。」瘦高個點了點頭,走到水田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田裡的土,又把手指頭伸進水裡沾了沾,捏了一下:「土是好的,水也夠,就是田底還得再過一遍——把大土塊打碎,越細越好,秧苗的根才能扎得下去。」

  他帶著幾個村民下了田,示範怎麼把大土塊打碎。他彎著腰,一隻手提著褲腿,另一隻手在水底摸索著,碰到大土塊就捏碎,動作乾脆利落。他邊捏邊對他們說:「田底要平,水才能勻;水勻了,秧才能齊。」跟著他來的年輕人蹲在田埂上,把牛車上的秧苗卸下來,解開稻草,一捆一捆放在田埂邊的淺水裡泡著,根須在水裡慢慢舒展開來。瘦高個把整塊田的土都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大土塊了,才直起腰來,站在田埂上拿起一捆秧苗解開稻草:「插秧的時候,手要輕,不能捏得太緊,傷了秧苗的根。」他從秧苗里抽出一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根部,往水田裡一插——秧苗直直地立在淺水裡,穩穩噹噹的,沒有歪,也沒有倒。


  田大娘蹲在田埂邊上,盯著他的手看了好一會兒:「就這樣插?」勸農使說:「對,就這樣插。距離要勻,一株一株的,不能擠,也不能空。你們可以先練練手,插幾行讓我看看。」田大娘第一個下了田,學著勸農使的樣子,捏住一根秧苗的根部往水裡一插——秧苗立住了,可是歪了,斜斜地歪向一邊。勸農使蹲在田埂上,聲音不高不低:「歪了。捏秧苗的時候,手指要正,秧苗就不會歪。」田大娘拔出來重新插了一回,這回穩了,直直地立在淺水裡,像一根被仔細栽下的針。王嬸子也下了田,她也學著插了一株,歪了一點,她拔出來又插了一株,還是歪了一點,田大娘在旁邊喊了一聲:「你手指頭歪了!」王嬸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換了一個角度又試了一回,這回直了。她蹲在水裡,看著那根秧苗在自己手底下立直了,忍不住笑了一下:「我這輩子頭一回種水稻。」田大娘說:「我也是。」

  吳梅也下了田。她蹲在水裡,秧苗在她手裡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替它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她插下去的時候比田大娘穩一些,沒有歪,只是稍微淺了一點。勸農使在田埂上蹲著:「再深一指就好。」吳梅拔出來又重新插了一下,這回深淺正好。她看著那根秧苗在自己手底下穩穩地立住了,鬆開手的時候指尖在水面上停了一拍,像是怕它倒,又像是替它把那一年的根先焐一焐。

  李青陽也下了田。她學著勸農使的樣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秧苗的根部,往水裡一插——秧苗立住了,直直的,穩穩的,比她想像中容易。勸農使點了點頭:「這小姑娘插得不錯。」她蹲在水裡,低頭看著那根秧苗在自己手底下立住了,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秧苗的葉子,葉子在水面上輕輕顫了一下,又直起來了。她又拿了一根秧苗,插在剛才那一株旁邊,隔了大約一掌寬,又拿了一根,插在旁邊。三株秧苗排成一行,直直地立在水裡,像是三個剛學會站住的小孩,在望著遠處的山。

  趙大牛也下了田。他蹲在水裡,那隻斷掌幫不上忙,只能用完好的那隻手捏住秧苗的根部,往水裡插。他插得很慢,每一株都要比劃好距離才放下去,可每一株都插得直,插得穩。劉二蹲在他旁邊,插得比他快一些,插完一行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大牛插的那一排:「你插得比我還齊。」趙大牛沒有抬頭,又插了一株:「慢點,不著急。」

  孩子們也沒有閒著。大寶蹲在田埂上,把那些泡在水裡的秧苗一捆一捆地遞給田裡的大人。二寶蹲在旁邊幫忙解稻草,三寶四寶也在幫忙,五寶蹲在田埂最邊上,手裡攥著一根秧苗,學著大人的樣子往水裡插——他插得太淺了,秧苗歪了一下,被旁邊的棗花扶正了。他蹲在田埂邊上看了一會兒自己那株被扶正的秧苗,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葉子,問棗花:「它會活嗎?」棗花說:「會。只要插正了,它就能活。」五寶把手收回來,又看了那株秧苗一眼。

  孩子們學插秧的時候,王秀才也蹲在田埂上看著。他沒有下田,也沒有說話,但他一直蹲在那兒,看著那些正在水田裡彎著腰插秧的人。從近處到遠處,一排一排地插下去,水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整齊的綠線,從田這頭延伸到田那頭,像是有人用筆在紙上畫出了一行一行還沒有干透的句子。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王承志端著水碗走過來的時候,王秀才沒有接,先用拐杖指了一下遠處那片正在變綠的水田,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這塊田今年能收不少穀子。」王承志順著他的拐杖看過去:「爺爺你怎麼知道?」王秀才說:「秧插得直,水放得勻,土也整得細。人把心思放進去了,地不會虧待人。」他接過水碗喝了一口,沒有再說別的。




  李青陽從水田裡走上來的時候,天邊只剩下最後一線金紅色的光。她蹲在田埂上,把腳伸進旁邊的水渠里沖了沖,水渠里的水清亮亮的,流得很快,不冷,帶著白天曬過的餘溫。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也在洗腳,他今天沒有插多少秧,可他一直在幫忙遞秧苗,跑來跑去的,褲腿上的泥一直干到大腿根。他把腳伸進水裡泡了一會兒,抬起頭問了一句:「姐,明天還有秧苗要插嗎?」李青陽說:「有。」他又問:「那明天我們還來嗎?」李青陽說:「來。」他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趾縫裡還夾著泥,正在被水流慢慢沖開。李青陽彎腰掬了一捧水沖在他腳面上,替他沖乾淨了那一道夾在趾縫裡的泥印。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營地里已經安靜下來了。灶台上的火已經封住了,只有幾縷青煙從灶膛的縫隙里逸出來,散進夜色里。五寶已經睡著了,春花也睡著了,兩個孩子擠在一張鋪蓋卷上,蓋著同一件舊棉襖。張氏坐在旁邊,正把五寶那隻白天在水田裡泡了一天的鞋放在灶台邊上烤著,鞋底還在冒白汽。李青陽端著粥碗蹲在灶台邊,粥已經不燙了。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聽見田大娘在帳篷里跟王嬸子說話:「明天早點起,趁涼快多插幾行。」王嬸子說:「行。」田大娘又說:「後天那塊旱地也該翻了。」王嬸子說:「嗯,翻。」兩個人的聲音在夜色里低低的,像是被月光揉碎了又拼起來。李青陽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回竹屋。月光照在那些新插的秧苗上,一片一片的,像是整片田野正在慢慢睜開眼睛。她站在竹屋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去,把自己那件沾了泥的衣裳疊好放在枕頭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聽著遠處稻田裡那細碎的水聲在夜色里一盪一盪地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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