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當個普通小孩
2026-10-16 11:12:2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竹屋動工後的第三天,李青陽扛著一把比她胳膊還長的小砍刀,準備跟著王志學他們上山。她已經把褲腿卷到膝蓋,把草鞋重新繫緊,甚至把自己那根從逃荒路上就一直帶著的麻繩別在腰後,像一個真正要上山幹活的人。她走到營地邊上的時候,李習武正蹲在車邊削一根竹子,看見她走過來,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去哪兒?」他問。
「上山砍竹子。」李青陽說,「你們那邊缺人,我去搭把手。」
李習武把刀放下了。他沒有看她,先低頭把手裡那根削了一半的竹子放在膝蓋上,像是要把它放穩了再開口。過了一會兒他說:「你不用去。」李青陽說:「我能砍,路上又不是沒砍過。」李習武沉默了一下,像是那些「路上」兩個字在他喉嚨里停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然後他說:「那是路上。現在不是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語氣比平時重,「現在到了江南,你不用再幹這些了。」
吳梅從灶台那邊走過來,褲腿上還沾著麵粉,手裡攥著一根剛從麵團上揪下來的邊角料,還沒來得及放回盆里。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陽陽,你過來一下。」李青陽愣了一下,走到灶台邊蹲下。吳梅沒有看她,先低頭把那根面邊角料搓了幾下,又擱回案板上,然後才開口:「以前逃荒路上,咱們沒辦法。大人顧不過來了,只能靠你。你一個六歲的小丫頭,帶著一百多個人認路、看方向、防官兵、找糧食,都是你拿主意。」她說著把案板上的麵團重新攏了攏,「那是我們做爹娘的沒本事。」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愣了一下:「娘,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怪我們。」吳梅說,「我只是想跟你說——現在到江南了,有地了,有家了,這些事你不用再一個人扛了。砍竹子、挑水、搬木頭,有大人在。你就在家待著,帶帶清遠和棗花,去山腳邊上找找野菜、看看野花就行。你以前沒有過的日子,現在慢慢補回來。」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手搭在膝蓋上。她看著她爹蹲在車邊削竹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娘正在揉面的那雙手——那雙手被麵粉沾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更加分明,每一根都像是被這路挑重了太多次。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知道了」,只是把手上的小砍刀放了下來,擱在灶台邊上,輕聲說了一句:「那我去找棗花和清遠,去山腳那邊轉轉。」
吳梅說:「去吧。別走遠。」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帳篷邊上。李清遠正蹲在帳篷門口,用一根竹片在地上寫寫畫畫,像是在描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替自己的名字先占一塊地。棗花蹲在井台邊洗連弩的弦,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要出門?」李青陽說:「去山腳那邊走走,看看有沒有野菜。」棗花把連弩的弦擦乾,掛回馬鞍側面:「我去拿筐。」
三個人沿著村後那條小路往山腳走。這條路李青陽之前走過幾回,都是跟著大人一起去砍竹子,走得很急。這回不一樣,不用趕路,不用看方向,也不用擔心前面有什麼。她就那麼慢悠悠地走著,路邊的草葉擦過她的小腿,痒痒的,像是一根根細小的手指在碰她。旁邊田裡的稻苗已經長到一拃高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就翻起一層細碎的浪。遠處的山坡上傳來砍竹子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一根看不見的釘子。李清遠走在她旁邊,也聽見了:「那是爹他們在砍竹子?」李青陽說:「嗯。」他又說:「那竹屋要蓋多久?」李青陽想了想:「半個月左右。等竹屋蓋好了,我們就不用住在帳篷里了。」他沒有再問,彎下腰撿起一片形狀好看的竹葉放進懷裡。
走到山腳的時候,李青陽蹲下來看了看草叢。她蹲下去的時候膝蓋落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草叢裡長著一叢一叢的馬齒莧,葉子小小的,綠油油的,貼著地面長。她掐了一根嫩尖,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遞給棗花:「馬齒莧,能吃。掐嫩尖,涼拌或者煮湯都行。」棗花接過去看了看,也蹲下來開始掐。李青陽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野桃樹底下發現了一叢薺菜。她蹲下來一棵一棵地掐,掐得很慢,像是在用手認識這些植物。
李清遠蹲在旁邊掐馬齒莧,掐了幾根放進筐里,抬起頭問了一句:「姐,咱們以後真的不用再逃了嗎?」李青陽說:「真的不用了。」他低下頭又掐了一棵:「那咱們可以住很久很久了。」棗花沒有插話,她蹲在另一邊掐薺菜。她的筐里已經放了不少,可她還在掐。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這兒比山里好。」她說完又低頭掐了一棵。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三個人沿著原路往回走。筐里的野菜已經裝了滿滿一層,青翠欲滴的,在陽光下反著水汽的光。李青陽走在前面,李清遠走在中間,棗花走在最後。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帶著稻苗和露水的氣息,還混著一點遠處灶台上飄來的炊煙味。她聽見田大娘在遠處喊了一聲:「野菜夠不夠?」她回頭應了一聲:「夠了!」那聲音在空氣里彈了一下,被風帶著往稻田那邊去了,落進一片正在慢慢變綠的新葉縫隙里。
傍晚,竹屋又立起了一面牆。人們收工回到營地,蹲在灶台邊洗手、喝水、等著分粥。李青陽把她摘的野菜交給劉杏花,劉杏花接過去翻了翻:「馬齒莧嫩,今晚煮湯喝。」五寶跑過來蹲在旁邊:「我也摘了,摘了一小把。」他把手裡那把蔫了的馬齒莧遞過去,劉杏花接過來:「等會兒也煮進去。」五寶高興地蹲在灶台邊等著了。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也在等粥。旁邊李清遠靠著她,棗花坐在另一邊。她聽見她爹從山上下來的聲音,聽見他蹲在井台邊洗手、和人說話,聽見她娘在灶台邊問他渴不渴、要不要先喝口水。她握著碗沿,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把她睫毛上那層灰也焐化了。她低頭喝了一口。粥還是那鍋粗糧粥,野菜和鹽,可咽下去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碗粥比以前喝過的都暖。不是米粒的暖,是這碗粥是在她爹她娘的灶台上煮的,由她爹從山上砍來的柴火燒出來的,每個人盛粥的時候碗沿碰著別人碗沿的那一聲輕響,比什麼話都頂用。
天快黑的時候,竹屋的輪廓在暮色里又清晰了一些。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看見李習武扛著最後一捆竹子從山上下來,把竹子靠在搭了一半的竹屋旁邊。他沒有立刻去洗手,先蹲在空地邊上歇了一會兒,後背靠著搭好的竹牆,仰著頭看了一會兒那片剛立起來的屋頂。李青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幾根橫樑還沒有完全固定好,像一隻剛張開翅膀的鳥,還沒決定飛不飛。她收回目光,蹲在灶台邊繼續喝她那碗粥。粥已經涼了,可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碗沿的溫度,替這個還沒住進去的家先焐一焐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