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分宅基地

  地契拿到手的第二天，陳村長又來了。這回他手裡多了一張紙，紙比之前那張舊地圖大一些，邊角也齊整，像是新畫的。他把紙鋪在灶台上，四個角用石頭壓住，彎腰指著上面那些格子說：「地契分完了，接下來是宅基地。府城那邊有規矩，宅基地按戶分，不能占耕地。我給你們劃了一片，在村子西邊，靠近山腳。」他手指點了一下那片位置，「離村中心有點遠，但地方寬敞，你們各家挨著，也方便互相照應。」

  灶台邊圍了不少人。田大娘蹲在最前面，踮著腳尖往紙上看了看，她認不得那些線條，可她知道那一片畫著格子的地方就是她以後要住的地方。王嬸子站在她旁邊，也伸著脖子在看：「遠點不怕，有地方住就行。」趙嫂抱著春花站在人群外頭，也踮腳看了一眼：「遠點安靜，不怕吵。」孫嫂也說了一句，聲音不大：「遠點好，離山近，柴火方便。」

  陳村長沒有多話。他讓周大川把各家的戶頭名單拿過來，又拿出一支細炭筆，在紙上標註：「你們自己選位置，選好了告訴我，我登記下來，到時候報給府衙。」他說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出來，「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告訴我。」

  周大川蹲在灶台邊，把那張紙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山腳下那片空地：「按之前分的戶頭，各家自己選吧。選好了一起定下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也在看那張紙。她指著中間偏左的一塊：「爺爺和大伯挨著這邊，父親和我們挨著旁邊，姥爺和大舅在右邊，王爺爺……在爺爺另一側，他們挨得近，好互相走動。」周大川看了她指的位置一眼，在紙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小圈：「行。李樹林一家在這邊，吳大山一家在這邊，王秀才一家在那邊。」李樹林蹲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看了一眼她指的那塊位置，又看了一眼她和她爹兩個人都蹲在灶台邊沿那塊位置——他沒有說什麼，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揣回腰裡，像是已經默認了那幾道界線是他不用開口確認就能讀懂的。

  沈鐵生蹲在人群外圍，一直沒說話。他蹲在那兒，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指間一圈一圈地纏著，聽著裡面的人定位置、分地塊，沒有往前湊。等其他人陸續選定了，他才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在李青陽旁邊：「我的宅基地，跟你家挨著吧。」李青陽正在看紙上的位置，沒有抬頭：「行。你有自己的戶頭，挨著就行。」沈鐵生停了一下，又說：「我不想要自己的戶頭。」李青陽放下手裡的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說：「我想簽死契，把戶籍落在你家戶頭上。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們救回來的，沒有你們我早就死在青猿嶺了。」灶台邊的聲音漸漸小了。田大娘放下手裡的菜，王嬸子停住了手裡的針線，都在看他。

  沈鐵生蹲在那兒，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過很多遍的事：「我幹不了幾年鏢師了，也沒有家室，更沒有牽掛。你們家有個男丁，能多分宅基地，我跟著你們，也算有個歸處。我給你們家幹活，耕地、蓋房、挑水、劈柴，都行。」李青陽沒有馬上接話。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泥地上閃了一下又滅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那張紙：「沈大哥，你立戶吧，自己算一戶，也能分一畝宅基地。不立戶，我家的宅基地上限還是那麼大，多你一個人入奴籍，也加不了地。你立了戶，我們兩家的地挨在一起，合起來就是兩畝。」沈鐵生沒有說話，低下頭，像是把那些話在心裡重新翻了一遍。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好，那就聽你的。」

  宅基地定下來以後，大家站在那片空地上比劃了好一陣子。田大娘站在自己的位置，用手比劃了一下：「這塊地夠搭三間屋了。」王嬸子站在她旁邊，也用手比劃：「我家那邊能搭個灶房。」趙嫂蹲下來摸了摸地面：「這土硬，打了地基就不怕潮。」孫嫂蹲在另一頭，也用手刨了一下土：「可以種幾棵果樹。」

  該定的事情定了下來，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把手裡那根擇了一半的菜放在膝蓋上：「房子什麼時候蓋？」周大川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房子不急。地都分了，水稻快插秧了，地不能荒。先蓋竹屋住著，竹子山上砍，不用花錢。等秋收以後有了余錢，再慢慢蓋磚房。」田大娘沒有反駁，只是把那根菜又拿起來：「蓋竹屋也好，涼快。」趙嫂說：「插秧要緊，地荒一季就虧一季。」李嫂也說：「先種地。房子先能住就行，地耽誤不得。」

  王秀才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不違農時。」王承志蹲在旁邊，替他把後半句接上了：「谷不可勝食也。」王秀才沒有接話，可他嘴角彎了一下。王承志站起來，去把他爺爺那本《論語》從鋪蓋卷底下拿了出來。

  當天下午，王志學就帶著人上山了。竹子是現成的，山上的毛竹又粗又直，砍回來就能用。女人們也忙起來，劉杏花帶著人在營地邊上搭了一個臨時灶台，田大娘蹲在旁邊燒火，王嬸子在切菜，趙嫂在洗碗。孩子們在空地上跑來跑去，五寶抱著一小捆竹枝從山上跑下來，跑得太快差點摔了，被大寶一把拽住了。五寶站穩了：「我要幫忙蓋竹屋。」大寶說：「你太小了。」五寶說：「我不小，我能遞竹片。」大寶沒有接話，把手裡那根削好的竹竿放進五寶懷裡：「那這個你搬過去。」五寶抱著那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營地那邊搬。

  傍晚的時候，第一批竹子已經運回來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幫劉杏花把米淘好。旁邊李清遠蹲在井台邊，正在洗他那雙沾了泥的草鞋，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刷完了把鞋放在台階上晾著。她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山上那些還在砍竹子的人影，和山腳下那片剛剛選好的宅基地。那片地還是空的，只有幾根被踩倒的草還留在上面，可她知道，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立起竹屋。她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地契。紙還在，硬邦邦的，貼著胸口，像一顆正在慢慢穩定下來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