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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地契

2026-10-16 11:12:2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四月五日,量地那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天是透亮的藍,沒有一絲雲,像是整片天空被水洗過一樣乾淨。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燒火,聽見田大娘在井台邊喊了一聲:「來了!官府的人來了!」她站起來走到營地邊上,看見官道盡頭走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青色官服的年輕人,中等身材,腰間別著一卷皮尺,手裡拿著一本簿冊,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走了很多次這樣的路。跟在他後面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穿粗布短褂,肩上挎著一隻木箱,箱蓋半開著,能看見裡頭碼著幾卷繩索和幾根削尖的木樁,一根壓著一根,整整齊齊的。

  陳村長迎了上去,跟那個穿青色官服的年輕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身朝營地這邊招了招手,又往回指了指方向。年輕人點了點頭,順著陳村長指的方位繞過了營地,穿過田埂,走到了那片已經分好的地邊上。

  村民們陸續跟過去了。李青陽走在人群里,李清遠走在她旁邊,棗花牽著馬走在他們後面。五寶跟著張氏,春花跟著劉杏花,大寶二寶三寶四寶跟在羊氏後面,王秀才被王承志扶著,周老伯拄著樹枝走在陳老七旁邊。田大娘走在最前頭,王嬸子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步子都快,像是怕錯過什麼。那年輕人蹲下來,把皮尺展開,一頭交給旁邊的後生,自己握著另一頭往後走了幾十步,然後把皮尺拉直——兩個人隔著田埂對望了一眼,又同時低頭看了看尺子上的刻度,確認位置沒錯,才喊了一聲:「放。」後生把一枚削尖的木樁按進土裡,用錘子輕輕敲了兩下。木樁一寸一寸地陷進去,直至頂端和地面齊平。

  年輕人翻開簿冊,用筆在紙上記了一筆,又往前走了一段,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個記號,讓後生釘下第二根木樁。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在每一塊地的四角都釘了木樁。李青陽站在路邊,看著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又一圈,在每一塊地的四角都釘了木樁,量完一塊翻開簿冊寫一筆。他的動作很利落,量得快,記得也快,像是做了很多遍,已經不需要停下來想下一步該做什麼。

  陳村長站在路邊:「官爺,這一片的量完了?」年輕人在簿冊上又寫了一筆,抬起頭來,目光掃過那片剛剛釘完木樁的土地:「量完了。你們這幾塊地,邊界都清楚了。回去造冊上報,地契過兩天就能下來。」他把皮尺卷好,收進腰間,把簿冊合上,朝陳村長拱了拱手,「陳村長,人我交給你了。地契下來以後,我讓人送過來。」陳村長也拱了拱手:「辛苦。」那個年輕人也沒有多留,轉身沿著田埂往回走了。那個挎著木箱的後生跟在他身後,腳步很快,像是趕著回去造冊。

  田大娘看著那兩個背影走遠了,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根剛剛被釘進土裡的木樁,蹲下來摸了摸。那截木樁露出地面不過三寸,露出來的部分被她沿著邊緣摸了一圈,手指在樁頂上停了一下:「這就算量好了?」李青陽蹲在她旁邊:「量好了。等拿到地契,這塊地就是咱們的了。」田大娘站起來,又看了看那塊地的輪廓,像是想把它用自己的眼光再量一遍。

  那兩天的等待,比等落戶告示的時候還要慢。五寶每天都要跑去看那根木樁,蹲在旁邊看一會兒再跑回來。第一天他跑回來以後蹲在張氏腳邊,低頭玩了一會兒草根,抬起頭問:「娘,地契是什麼?」張氏正在納鞋底,手裡的針在頭髮上蹭了一下:「就是一張紙,寫著這塊地是你的,誰也不能搶走。」五寶想了想:「那紙會不會丟?」張氏說:「不會,放好了。」五寶又問:「那要是颳風下雨呢?」張氏說:「紙放在屋裡,颳風下雨也淋不著。」五寶想了想,像是自己把那個問題翻了個個兒,又重新安放好了:「那我去看看那根樁子還在不在。」說著又跑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那個年輕人果然又來了,這回不是他一個人,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穿官服的老吏,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匣蓋沒有蓋嚴,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的一沓紙。年輕人在村口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陳村長,然後從木匣里取出那一沓紙,遞到周大川手裡:「這是你們清水村一百三十八口人的地契,按戶分好的。每一戶的地界、面積、四鄰,都寫在上面。」年輕人又說了一句,「收好了,丟了不補。」

  周大川站在村口,接過那一沓紙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他沒有馬上翻開看,先用手掌按了按紙的邊角,像是怕被風吹走。然後他慢慢蹲下來,把地契放在膝蓋上,一張一張地翻開看——甲一、甲二、甲三……乙一、乙二……每一張上都寫著戶主的名字和地塊的編號,每一張的右下角都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官印,圓圓的,清清楚楚的,像一顆還沒幹透的心跳。他翻到後面,又翻回前面,像是在確認每一張紙都在,才慢慢把那一沓地契重新理整齊。他的眼睛紅了,可他沒哭,就那麼蹲在村口,把那些紙一張一張地理整齊,疊好,用一塊干布包起來。他抱著那塊布包在懷裡,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像是要讓腿和手同時適應這個新落定的重量。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地契疊好放進一隻小布袋裡,又把布袋收進木箱最裡層,壓在一件舊褂子底下。王嬸子坐在棚子門口的草墊上,對著光看了一遍:「乙三,旱地,南至田埂,北至水渠,東鄰吳二虎。」她自己念了一遍,念完又笑了笑:「我這輩子頭一回有地。」趙嫂把春花抱在膝上,春花指著地契上那枚官印問她是什麼,趙嫂說:「這是官府的印,蓋了印,地就是咱們的了。」春花又摸了摸那個印子:「那咱們以後就在這兒住了嗎?」趙嫂說:「嗯,就在這兒住了。」春花的手又在那張紙上停了一會兒。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也拿到了自己家的地契。她展開來,先看了一眼戶主名字——「李習武」,下面是地塊編號——「甲六」,然後是地塊的四鄰和面積。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最後看了一遍右下角那枚官印——朱紅色的,圓圓的,印文清晰。她想起在清水村的時候,她爹李習武蹲在院子裡磨鐮刀,磨完了用指腹去試刃口,總會多停一拍。那張地契在她手裡被風吹得微微卷了一下邊,她按住邊角,把它對摺好,放進懷裡。

  李清遠蹲在她旁邊,踮著腳看:「姐,地契上寫的是爹的名字?」李青陽說:「嗯,寫的是爹的名字。」他又問:「那以後那塊地就是咱們的了?」李青陽說:「是咱們的了。」他點了點頭,把手縮回來,在自己膝蓋上慢慢搓了兩下,像是在替那還沒落定的春天先暖一暖手。

  王秀才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張地契。那上面的墨字已經被他反覆看過好幾遍了,紙面被他掌心的溫度焐得微微發軟。王承志蹲在他旁邊:「爺爺,地契上寫的是你的名字。」王秀才說:「嗯,寫的是我的名字。」他的聲音很平靜,可他的手在輕輕地、反覆地撫著紙邊。周氏蹲在門檻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張地契,看了好一會兒,把它疊好放進自己帶來的那隻舊匣子裡,又把匣子放到王秀才那本《論語》旁邊。

  那天傍晚,灶台上的火燒得比平時旺。劉杏花往鍋里多放了幾把米,加了一把乾菜和鹽,粥煮得稠稠的,熱氣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把營地里的暮色熏得暖洋洋的。五寶端著粥碗蹲在灶台邊,喝了一口粥,抬起頭:「娘,咱們現在有地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走了?」張氏正蹲在灶台邊洗碗,手裡的碗在水裡浸著,過了片刻才應聲:「嗯,不用再走了。」五寶沒有再問,把碗裡最後幾口粥也喝完了。

  李青陽端著粥碗蹲在灶台邊,慢慢地喝著,粥是溫的,米粒在嘴裡慢慢化開。她的目光沒有落在粥上,她落在遠處那些已經釘好木樁的田地上,又抬頭看了看天上——又圓又亮,像一枚還沒來得及蓋下去的印章,正等著被按進這片土地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粥,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是被摻在野菜里的那點油脂化開的,清亮亮的,像剛才看到的印章邊沿那道被壓進紙面的紅印,還沒幹透,可在她懷裡那沓紙的右下角已經停了很久了。她端著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了,碗邊沿留下一道淺淺的米湯印子,又慢慢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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