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抽籤
2026-10-16 11:12:2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村長就來了。他手裡拎著一根旱菸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鞋面上沾著露水,像是已經在地里走了一圈才過來的。他走到營地中間,蹲在灶台邊,先接過劉杏花遞來的一碗熱粥喝了兩口,放下碗,抹了抹嘴說:「走吧,帶你們去看地。」
周大川把碗放下,李青陽也站起來。田大娘、王嬸子、趙嫂也放下手裡的活計跟了上來,吳梅、羊氏、曾氏幾個婦人也從棚子裡走出來。孩子們也想跟,被張氏攔住了:「地里露水重,別踩一腳泥。」五寶蹲在棚子門口,伸著脖子望了望,沒有動。
陳村長走在前頭,沿著村後的土路往東走。走了大約一里地,他停下來。路右邊是一片水田,田裡沒有水稻,水面平靜,映著早晨淺藍色的天空和幾片還沒散盡的薄雲。田埂窄窄的,隔著一道一道的水面,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泥和草根。陳村長站在田埂上,用菸袋桿指了指那片水田:「這一片,靠河,水源好,是水田。以前種過稻子,後來荒了兩年,地還是肥的。你們要是分到這一片,今年就能下秧。」他說完又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片長滿雜草和矮樹的山坡前面,用菸袋桿指了指,「這一片是旱地,土不算肥,但是能種大豆、玉米、高粱。就是得費工夫,得先把草和樹根清乾淨。」
田大娘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片水田邊的土,土是濕潤的,黑褐色的,攥在手裡能捏成團:「這地好,能種稻子。」王嬸子也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裡看了又看:「比咱們北邊的地濕,黑。」趙嫂也跟著蹲下來:「北邊的地是黃的,硬邦邦的,下雨都滲不下去。」三個人蹲在田埂上,把那把黑土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才拍掉手上沾的土站起來。
水田旁邊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幾隻螞蚱從草叢裡彈出來,蹦了幾下消失在更密的草里。陳村長用菸袋桿撥開一叢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這一片要是收拾出來,也是好地。就是前兩年沒人管,草長瘋了。」周大川站在那片荒地旁邊,沒有蹲下去,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能收拾出來。」他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替那片地被荒廢的兩年補一句回答。
看完地往回走的路上,陳村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等後面的人都跟上來了,他才開口:「土地都分成塊了,按戶頭分,每一塊都有編號,大小差不多,遠近也差不多。」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有的靠河,有的靠山,有的在中間。為了公平,抽籤。抽到哪塊是哪塊,誰也別怨。」田大娘搓了搓手:「抽籤好,抽到哪兒是哪兒,誰也不眼紅誰。」王嬸子說:「對,公平。」
回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了,露水被曬乾了大半。陳村長蹲在灶台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舊紙,展開來鋪在灶台邊上。紙不大,邊角已經磨毛了,上面畫著幾排格子,有的用筆描得粗一些,有的稍細一些,像是畫的時候就分了輕重。每個格子裡都寫著一個編號——甲一、甲二、甲三……乙一、乙二、乙三……每一個編號後面都用墨筆淺淺地畫了一個圈,像是畫的時候就已經替抽到它的那戶人家留好了位置。他指著那些編號說:「這些就是地,每塊地對應一個號,抽到哪個號,哪塊地就是誰的。」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粗布口袋,袋口用麻繩扎著,打開來裡頭是一把揉好的紙團。「紙團上寫著編號,抽到哪個算哪個。」他把粗布口袋放在灶台上,用手拍了拍,「誰先來?」
周大川蹲在灶台前,看了一眼那隻布口袋,又看了一眼那些站在灶台邊的村民們。田大娘蹲在最前面,伸手又縮回來:「你們先抽,我不急。」王嬸子說:「我也不急。」趙嫂說:「那讓孩子們先抽。」五寶站在人群前面,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點到,猶豫了一下,往灶台那邊邁了一步。張氏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替他看著地面,沒有出聲催他。五寶走到灶台邊,仰頭看了一眼那隻布口袋,又回頭看了看張氏。張氏輕輕點了一下頭。五寶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會兒,捏出一個紙團。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來,上面寫著「丙七」。他不認字,捏著紙團仰頭去看陳村長。陳村長接過去看了一眼,低頭看了看鋪在灶台上的舊紙,用手指頭點了一下:「丙七——靠河邊那塊,水田。」五寶愣了一下,像是沒太明白「水田」是什麼意思。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氏,張氏蹲下來和他平視:「水田就是能種水稻的田。」五寶想了一會兒:「那能種出大米嗎?」張氏說:「能。」他點了點頭,把那個「丙七」的紙團攥進了手心裡。
春花第二個抽的。她比五寶高一些,沒有踮腳就夠到了口袋底。她捏出一個紙團,打開來看了看,不認字,遞給陳村長。陳村長接過去說:「乙三,靠山那邊,旱地。」春花也回頭看劉杏花,劉杏花蹲下來對她說:「旱地能種大豆。」春花點了點頭,把紙團折好,放進口袋裡。
李青陽是跟著她爹李習武一起抽的。她爹站在灶台前,伸手進去摸了一個紙團出來——甲六,河邊的水田。李青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把紙團展開,又看了看陳村長在圖紙上比劃的那塊地的位置,抬頭對李青陽說了一句:「河邊,水田,離咱們的竹屋不遠。」李青陽說:「不遠就好。」她沒有再多說,只是看了一眼他爹把那張紙仔細地折好放進懷裡時那隻手,指節上還有一道被草繩勒出來的印子,干成了一條淺淺的白線。
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也站到了灶台邊上。吳大山伸手進布袋裡摸出一個紙團——甲二,河邊的水田。大虎第二個抽——丙三,也是水田。二虎抽到乙七,旱地。三虎抽到甲四,水田。四虎抽到丙一,水田。五虎最後一個抽,手在口袋裡翻了好一會兒才捏出一個——乙九,旱地。五虎展開紙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陳村長指著圖紙上的位置,說了一句:「旱地也好,能種豆子。」吳大山站在他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五虎的肩膀。
王鐵牛抽到了一塊靠河邊的水田,孫嫂站在他旁邊,沒有抽,可看見他手裡的紙團時,嘴角翹了一下。張木匠抽到一塊靠山的旱地,李石鎖抽到一塊在中間的水田,劉鐵柱抽到一塊靠河邊的水田。孫癩子抽到一塊靠山邊的旱地,孫秀英站在他身後,什麼也沒說。陳老七抽到一塊靠河邊的水田,周老伯抽到一塊在中間的旱地。沈鐵生抽到的是一塊靠山邊的荒地,他展開紙團看了看,沒有說什麼,把紙折好放進懷裡。趙大牛、劉二、韓老六、王三、李四、周五也分別抽了,有的水田,有的旱地,有近有遠。
抽籤結束以後,陳村長沒有走。他把那張舊紙重新疊好,揣回懷裡,又拿出旱菸袋點上了。他抽了兩口,等著那些議論聲慢慢平了,才開口說了一句:「抽完了,分好了,地就是你們自己的了。要是有人想跟別人換,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告訴我。三天後,官府的司農處會派人來量地,登記造冊,到時候發地契。」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土路走了。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把手裡那張寫著「甲六」的紙展開來,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是用墨筆寫的,筆畫粗粗的,可清清楚楚——甲六,她爹抽到的那塊地。她把紙折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旁邊的田大娘也在看自己的紙:「我們那個地塊靠河,好,不用挑水。」王嬸子說:「我這塊靠山,雖然遠一點,但是安靜,也不怕人吵。」趙嫂在擦手,一邊擦一邊說:「不管近不近,有了地,心裡就踏實了。」李青陽收回目光,手指隔著衣料按了一下那張紙的摺痕。她聽見遠處五寶在問他娘:「娘,那塊地以後都是咱們家的了嗎?」張氏正在系圍裙,頭也沒回:「嗯,以後都是咱們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