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分戶

  天剛亮，陳村長就來了。他手裡沒有拿名冊，只拎著一根旱菸袋，蹲在營地邊上，沒有催，也沒有喊，像是在等他們自己忙完手裡那點活。李青陽正蹲在灶台邊幫劉杏花添柴，聽見營門口有人咳了一聲，抬起頭看見陳村長蹲在那堵矮牆邊。她沒有馬上站起來，先往灶膛里添了那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走過去。周大川也走過來了，手裡還端著粥碗，碗沿冒著熱氣。

  陳村長從牆邊走過來，在灶台邊上蹲下來，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寒暄，是說：「分地的事，得先分戶。」田大娘正往灶膛里添柴，手停在半空中，直起身問了一句：「分戶？」陳村長點了點頭：「府城分地是按人頭來算的，可村里宅基地是按戶來分的。三口以下一畝，三口以上每多三口加一畝，至多加兩畝。」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也就是說，像你們這一百多口人，要是合在一戶里，就算有一百多口人，宅基地也只能分三畝。」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正在冒熱氣的鍋上，「要想多分宅基地，就得先把戶分清楚。」

  人群里安靜了一下。田大娘把火鉗放下了，王嬸子正在納鞋底的手也停了。吳梅蹲在灶台邊，正在把昨夜的粥重新熱一遍，手在勺子柄上停了片刻。

  周大川蹲下來，沒有說話，把旱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里散開又聚攏。他在心裡盤算著自家的情況——他爹李樹林是戶主，他自己、他媳婦、李青陽、李清遠，還有他大哥李習文一家，都在一本戶籍上。這樣一大家人擠在一本戶籍上，按陳村長的說法，宅基地最多三畝。三畝地，足夠住人，可也緊緊巴巴。

  陳村長蹲在灶台邊上沒有催，只是等著，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裝了一鍋煙點上。他知道這件事急不得——從北邊逃過來的人，最怕的就是分開。

  周大川吸了兩口煙，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那要是把戶分開了呢？」陳村長說：「分開了，就按分開的戶頭算。比如兩兄弟分戶，各算一戶，各有各的宅基地。」李青陽蹲在旁邊沒有插話。她一直在聽，在心裡盤算。她家的情況——爺爺李樹林是戶主，大伯李習文一家、她爹李習武一家都在一本戶籍上。如果分戶的話，大伯一家可以單獨成一戶，他們家可以單獨成一戶——爺爺的戶頭可以繼續保留，由大伯繼承，父親另立一戶，這樣就能分到兩戶的宅基地。她想好了，沒有急著說出來，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她爹和她大伯，兩個人都蹲在人群邊緣，低頭聽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田大娘第一個把鍋蓋放下了：「那要是俺家也想分呢？俺家就俺兩口子帶一個娃，三口人，按戶只能分一畝宅基地，要是俺家跟俺娘家兄弟合一起，是不是就能多分？」陳村長想了想，沒有把話說死：「合戶也按人頭算。你們可以自己商量怎麼分，商量好了報給官府，按新戶頭分地。」周大川又問了一句：「那分戶要什麼手續？」陳村長說：「簡單。你們自己把戶頭分好，列出名單來——誰跟誰是一戶，戶主是誰，家裡幾口人。列好了交給我，我去衙門替你們辦。」他又補了一句：「今天分好了，明天就能帶你們去看地。」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王嬸子對田大娘說：「那我們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田大娘點了點頭：「商量商量好，別急著定。」趙嫂正在繫鞋帶，聽見了也抬起頭：「那咱們各家回去合計合計，看看怎麼分合適。」

  周大川站起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就各自回去商量，今天傍晚之前把名單理出來。」人群散了，各自往自家棚子走去。李青陽沒有急著走，她蹲在灶台邊，看著她爹李習武和大伯李習文。兩個人蹲在灶台另一邊，也沒有走，像是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李習文先開口了：「爹是戶主，咱們兩兄弟都在一本戶籍上，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口人。按陳村長的說法，只能分三畝宅基地。」他說著比劃了一下，「三畝地，要是擠一擠也能住下，可孩子們都大了，總不能一直擠在一塊。」李習武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灶膛里的余火，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就分吧。大哥你那邊人口多，春花也是你收的，跟著你，我這邊再加個棗花。」李習文愣了一下：「棗花？」李習武說：「她爹娘走得早，我們答應過要照顧她。」他說完頓了頓，像是覺得話說得太硬了，又補了一句，「我們跟陽陽商量過了，她也不反對。」李習文沉默了。他明白弟弟的意思——棗花已經進了李家門，既然春花能跟著他這一戶，那棗花也該有地方落腳。他看了一眼蹲在旁邊正在聽他們說話的棗花，她正低頭搓手裡那根草繩，像是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著。他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過了片刻，他開口說：「行。春花的戶籍也上到我這邊來。那就這麼定了——爹跟著我這一戶，你那邊就你們一家四口加上棗花。」李習武沒有說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李青陽蹲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她聽見她大伯說「爹跟著我這一戶」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不是難過，也不是意外——爺爺李樹林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利索了，村里規矩老人都是跟著大兒子過的。可她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像一根細弦，還沒彈響，就被人按住了。她垂著眼，把手裡那截柴火折成兩段，放進灶膛里，火光在她臉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想起棗花爹娘走的那天晚上，她答應過要照顧好棗花。她一直記得那晚她握著棗花發抖的手，她坐在棗花旁邊，兩個人蹲在帳篷外面的矮樹下，隔了很久棗花才開口，聲音被風吹碎了一半：「以後就剩我一個人了。」李青陽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現在她爹要把棗花寫進戶籍，她知道，這是她爹替她兌現了那個承諾。

  傍晚的時候，各家都把名單理出來了。周大川蹲在灶台邊上，把各家的名單收攏到一起，一張一張地攤開，放在膝蓋上，等陳村長來過目。田大娘坐在他旁邊，也在看她家那份名單：「我們跟娘家兄弟合了一戶，這樣能多分一畝地。」王嬸子蹲在旁邊整理名單，把自己家的姓氏寫得端端正正的，每一個字都描過一遍：「我們家還是老樣子，就是分了兩戶，老大跟著爹娘住，老二自己單獨一戶。」趙嫂蹲在灶台邊擦碗，把最後一隻碗摞好了：「我們還沒定好。先看看別人怎麼分。」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看著膝蓋上那幾頁寫滿了名字的紙。棗花的名字已經被添進了她家那一欄。她抬手把紙頁邊角那一道被風吹卷的痕跡按平，又看了一眼爺爺李樹林那一欄旁邊新添的「春花」兩個字，把紙頁對摺好，放回周大川手裡。

  天快黑的時候，陳村長來了。他蹲在灶台邊，接過周大川遞來的那疊紙，翻了一翻。那些紙有新有舊，有的用的是從路上撿來的破紙背面，有的裁了舊帳本，還有的寫在一塊疊得齊整的粗布上。他把那疊名單收好：「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看地。分好了，後天就能動工。」他把名單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陳村長沿著土路走遠，那根菸袋在他背後一晃一晃的，在暮色里像一盞還沒點起來的燈。她低頭看了一眼灶膛里的余火，又抬起頭看了看遠處那些新搭好的竹屋的輪廓，漸漸在暮色里變暗。她聽見旁邊李清遠問了她一句：「姐，咱們分戶後就不和爺爺奶奶住一起了嗎？」李青陽說：「我們只是分戶，房子到時候還可以建一起，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他又問：「那我還能和志禮哥和志欣姐一起玩嗎？」李青陽說：「當然能。」他點了點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已經把他所有的擔心都堵回去了。灶膛里的余火在她臉上映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伸手把最後幾根柴火攏了攏，讓它們再多燒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