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才拄著拐杖,慢慢走到屋子門口。鄭氏跟在他身後,伸手想扶他,他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進。」他跨過門檻,在鋪蓋卷上坐下來,那本被油布包著的《論語》從他懷裡滑出來,他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就那麼放著。屋子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牆角的土坯上還留著幾道舊痕,像是雨水滲進來的印子。他看了一會兒那幾道印子,沒有說話。
王承志跟著走進來,把一捆乾草墊在鋪蓋底下:「爺爺,今晚先湊合一晚,明天我再給你壘個台子。」王秀才看著那捆乾草,慢慢說了一句:「不用台子,有頂就不錯了。」王承志蹲下來,把那捆乾草攤開,鋪得比剛才更均勻,像他寫字時用尺子比過的邊距一樣齊整。鄭氏跟進來,把一條舊棉被疊好放在枕頭位置上,又把枕頭的角拍了兩下。她做完這些,沒有立刻起身,蹲在鋪蓋旁邊,往王秀才那邊靠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問他:「冷不冷?」王秀才搖了搖頭:「不冷。」
周老伯也在最東邊那間屋子安頓了下來。陳老七幫他鋪了乾草,又把那幾根他自已帶了一路的枯樹枝靠在牆邊。周老伯坐在乾草上,用手摸了摸那面土坯牆——糙糙的,可乾爽,不像之前住過的破廟那樣又濕又潮。他摸了幾遍,轉頭問陳老七:「你說這牆比咱們在山裡那石屋的厚不厚?」陳老七正蹲在地上整理竹條,頭也沒抬:「土坯牆,不算厚,好在不返潮。」周老伯點了點頭:「那就是好的。不潮就好。」陳老七把那幾根竹條在膝頭彎了彎,順手編了一個小筐底:「比咱們搭棚子強多了。有屋頂,颳風下雨不用挪地方。」
五寶也在自己的新「屋子」里蹲了好一會兒。張氏正在給幾個孩子分鋪位,她先把最乾爽的乾草鋪在靠里的位置,把五寶和春花安排在牆根底下——那面牆挨著灶房,晚上能借著灶台的餘溫暖一點。五寶蹲在牆根底下,把他那個小竹筐放在身邊,又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幾塊好看的石頭,一根野雞毛,一個破了的陀螺,還有兩顆干枇杷核,是前兩天李青陽給他的。五寶擺完了,又看了一會兒,才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春花也蹲在他旁邊,把她自己的小包袱打開,裡面疊著一件舊褂子和一雙鞋墊,她把鞋墊放在枕頭底下,像是要把從逃荒路上帶過來的最後一點念想也壓進新家的地基里。
孩子們安頓好以後,周大川把所有人都叫到空地上。他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比人群高出半個身子:「搭棚子的事,陳村長說了,竹子山上有的是,砍了就能用。咱們自己動手,自己蓋。」他說完跳下來,站在人群中間,開始分派活計。「王志學,你帶人上山砍竹子。要老竹子,粗的,直的,節長的。」王志學點了點頭。「李習武,你帶人平整地基。把石頭撿乾淨,把地剷平。」李習武也點了點頭。「劉杏花,你帶人做飯送水。幹活的人不能餓著肚子。」劉杏花說:「行。」「孩子們撿柴火。別亂跑,別玩火。」孩子們擠在一起,大的摟著小的,聽見了,一齊點了點頭。
人群散了,各自忙去了。
王志學扛著斧頭走在最前面,斧刃在太陽底下白花花的,像一片貼在木頭上的光。後頭跟著的人有的扛著鋸子,有的扛著繩子,有的扛著砍刀,排成一排走在田埂上,像一條被微風吹動尾巴的長蛇。竹林在村子東邊,不遠,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竹林不大,可竹子粗,夠用了。毛竹一節一節地戳著天,風一吹,竹葉嘩啦嘩啦響。王志學在竹林里轉了一圈,用手拍了十幾根竹竿,像在挨個敲門。聲音實的,留下;聲音空的,讓過去。他走到吳五虎面前,拍了三根最老的,說:「砍這幾棵。」吳五虎掄起斧頭,對準竹根,第一下竹子晃了一下,沒斷;第二下竹子歪了半邊;第三下嘩啦一聲,竹子帶著一蓬竹葉砸在地上,濺起的灰塵在光線里飛散了片刻才落下。旁邊幾個人立刻圍過來,把竹枝削掉,把竹竿拖到一邊碼好。
趙大牛蹲在最前面,用那隻完好的手把竹枝一根一根削掉。他把刀夾在腋下,用身體的力量往下壓,竹枝應聲而落。劉二跟在他後頭,臉還腫著,一隻眼睛眯著,看不清路,可他削得比趙大牛還快,一刀一根,一刀一根,竹枝在他手邊落了一地,像是半截還在動的影子。他削著削著忽然停下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韓老六蹲在地上,把削好的竹竿按粗細分類,粗的堆成一座小山,做樑柱;中等的碼成一道矮牆,做檁條;細的平鋪成一片,做屋頂和牆壁。最細的單獨攏成一小捆,等著編竹篾。他分得很仔細,每一根都要摸一摸,像在替它們區分以後會站在哪面牆上。
李習武帶著人在平地基。劉鐵柱、張木匠、王鐵牛、李石鎖四個人排成一排,一人一把鋤頭。劉鐵柱幹得最快,一鋤頭下去挖出一塊大石頭,用腳踢到一邊;張木匠幹得慢,可每一鋤頭都挖在同一個地方,挖出一個深深的坑。王鐵牛牽著牛,牛拉著石磙子在地基上一圈一圈地碾壓,把鬆軟的土壓得結結實實。李石鎖蹲在地上用手摸地面,摸到凸起的地方就用鋤頭剷平,摸到凹陷的地方就用手捧土填上。幾個人幹了大半個時辰,地基上的石頭、草根都被清理乾淨了,凸的鏟了,凹的填了,地面被石磙子壓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聽見鞋底和干土之間細碎的磨合聲。
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在營地邊上搭了一個臨時灶台。田大娘蹲在灶台前面切菜,她把薺菜一棵一棵地切碎,刀起刀落,菜碎在案板上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王嬸子蹲在旁邊淘米,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水清了才倒掉。趙嫂挑著兩桶水從河邊走回來,桶里的水灑了一些出來,濕了一片褲腿,她也不在乎,把水倒進水缸里,又挑著空桶往回走。李嫂蹲在河邊洗菜,把薺菜一棵一棵地在水裡涮乾淨,綠瑩瑩的菜葉在水裡舒展開來,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孫嫂蹲在灶台旁邊洗碗,把碗一個一個地洗,洗完了用清水沖一遍,摞在一起,等著裝粥。
張氏在灶台後面燒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響著,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五寶跑過來,蹲在灶台旁邊,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用空氣先給自己墊一口。張氏低頭看了他一眼:「粥還沒好。」五寶說:「我知道,我等。」張氏沒有說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王志學帶著人在平好的地基上挖坑。坑不深,一尺多深,剛好能埋進竹子的根部。坑與坑之間的距離是量好的,用繩子比過,每一段都差不離。粗竹子立進去,一個人扶著,一個人往坑裡填土,填一層,踩實一層,再填一層。一根柱子立好了,再立下一根。柱子立起來以後,整個人字形的架子也架起來了,細竹子架在柱子上,用竹篾紮緊,扎了一道又一道。
梁搭好了,鋪屋頂。最細的竹子一根挨一根地鋪在樑上,密密的,不留縫隙。鋪一層,用竹篾扎一道。屋頂鋪好了,從底下看,能看見竹子的紋理,一圈一圈的,像年輪。牆壁用竹片編,王志學帶著幾個木匠把竹子剖開,剖成一片一片的竹片。他們把竹片編成竹笆,固定在柱子上,一面牆就立起來了。不到傍晚,竹屋已經立起了好幾間——屋頂蓋完了,牆壁也編得齊整,陳老七在門口比了比門框的寬度,又往兩邊各加了一根竹片。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那些正在搭建的竹屋。孩子們蹲在林子邊上撿柴火,五寶跑在最前面,抱著一小捆細樹枝跑回來,放下又跑回去。春花跟在他後面,抱的柴火比他少,可她跑得穩當,腳邊的塵土跟著她一路揚起來,又落回去。
暮色從田埂那邊漫過來,竹屋的輪廓在光線里變得柔和了一些。孫癩子把最後一批削好的竹子拖到地基旁邊,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蹲在灶台邊歇了一會兒。他接過劉杏花遞來的一碗水,喝完了,把碗沿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又遞迴去。灶台上的粥已經煮好了,熱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升,在暮色里像一根根被風吹斜的柱子。
晚飯是粥和干餅。粥是粗糧的,加了野菜和鹽,稠稠的,喝下去渾身暖和。五寶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喝了兩口,抬起頭說了一句:「娘,這粥比昨天的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碗在喝,她喝得慢,可每喝一口都像是在嘗什麼好東西。石頭和鐵蛋蹲在灶台另一邊,兩個人碗裡的粥都喝了大半,沒有像昨天那樣舔碗底。鐵蛋吃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看著那些竹屋的架子被最後一片竹片封住屋頂的邊角,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把碗端起來了。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竹屋的屋頂上方。營地里燃起幾堆篝火,火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那些新搭的竹屋照得影影綽綽的。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上,手裡端著一碗粥,粥已經涼了。她喝了兩口,把那碗粥放在灶台邊上,站起來走回帳篷。李清遠已經躺在鋪蓋上了,沒有睡著,聽見她進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在他旁邊躺下來,他靠過來,攥著她的衣角,像往常一樣。
「姐,咱們以後就住這裡了嗎?」他問。「嗯。」她答。他又問:「永遠不走了?」她想了想:「不走了。」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攥著她衣角的手沒有鬆開。她躺在那兒,聽著外面那些細碎的聲音——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東西。她閉上眼睛,嘴角也慢慢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