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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十里舖

2026-10-16 11:12:1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到了十里舖。

  不是遠遠看見的,是走進了。官道拐了一個彎,路兩邊的稻田忽然向兩邊退開,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盡頭是一片屋舍——青磚黑瓦,零零散散地錯落著,屋頂的瓦片在斜陽里泛著暗沉沉的光。幾棵大樟樹立在村口,樹冠鋪開一大片蔭涼,樹底下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穿著靛藍色的粗布短褂,正在往他們這邊看。旁邊還蹲著一隻黃狗,狗不大,瘦瘦的,毛色發黃,看見隊伍走近,站起來抖了抖毛,又趴下了。

  走在最前頭的官兵停下腳步,回頭沖周大川說了一句:「到了。」周大川站在路邊,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他看了看那片屋舍,又看了看站在樹底下的那個人,像是在用眼睛替那一百多口人先一步丈量這片土地。李青陽站在他旁邊,沒有往前擠,就站在隊伍前頭幾步的地方,看著那棵大樟樹底下的人影。

  那人在他們走近之後往前迎了幾步,臉上帶著笑,沒急著開口,先把他們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在那些老人和孩子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後對官兵拱了拱手:「辛苦辛苦。」官兵把手裡那疊名冊遞給他:「陳村長,清水村的人,一百三十八口,名冊都在這兒。人交到你手裡了。」陳村長接過名冊,沒有翻開,先揣進懷裡:「放心,我接著了。」官兵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卸車和蹲坐在路邊的清水村村民,沒有再說什麼,牽著馬轉身走了。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聲響漸漸遠了。

  陳村長沒有急著轉身,先站在那兒,把手裡那疊名冊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還在,然後才朝隊伍的方向走近了兩步,開口說了一句:「一路辛苦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南方人特有的溫和,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先擱了一擱才放出來。

  周大川也往前走了一步:「陳村長,我們是清水村的……」陳村長擺了擺手:「我知道,名冊上寫著。」他沒有多寒暄,直接轉身指了指村子的方向,「你們人多,村子裡的空房不多。有幾間舊屋,年頭久了,屋頂漏了幾處,牆也破了些,但收拾一下還能住人。老人孩子先住進去,其餘人先在空地上搭棚子。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看地。」他說得很利索,像是一早就把這件事安排好了,只等著他們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停在周大川一個人身上,而是掃過那些正在看村子的老人和孩子。

  田大娘聽見「舊屋」兩個字,第一反應是仰頭看了一眼那些屋頂的輪廓,沒有被「漏了幾處」嚇住。王嬸子用手掌壓了壓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把糧袋往肩上換了換:「能遮風擋雨就行。」趙嫂把春花往上託了托:「舊屋子比野地暖和。」李嫂在井台邊站住,彎腰看了一眼井口:「有水,活的。」孫嫂站在她旁邊,也彎腰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劉杏花跟李青陽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正在把車上的糧袋重新紮緊。她聽見李青陽說「明天看地」,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扎繩,那根麻繩在她指尖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實的結。李青陽伸手幫她把旁邊的野菜籃扶正,兩個人中間隔著那輛牛車和半袋還沒解開的乾糧,誰都沒有說話,可劉杏花把那個結壓了一下,像是替明天的地先墊了一層底。

  陳村長帶著他們穿過村口那棵大樟樹,往村子裡走。村子不大,一條土路從東到西,兩邊是院子,有的院牆塌了一半,有的屋頂長著草,有的門口堆著柴火。幾隻雞在路邊刨食,一隻花貓蹲在牆頭舔爪子。幾個孩子聽見動靜從院子裡探出頭來,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像是在看這群陌生人會不會停下腳步。

  陳村長走到村子西頭,停在一排屋子前面。屋子是土坯牆,茅草頂,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有幾處還裂了細縫。屋頂的茅草塌了一角,露出幾根發黑的檁條。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檻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很久沒人進去過了。陳村長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這幾間屋子還能住人,屋頂補一補就行。老人孩子先住進去,其他人先在旁邊的空地上搭棚子。」他指著屋子前面那片空地,「這塊地平,離水井也近,搭棚子方便。」

  田大娘第一個走進去看了看,出來之後說了一句:「牆是好的,屋頂補一下就能住人。」王嬸子也進去看了看,出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地上是干土,不潮。」劉杏花沒有進去看,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屋頂那處塌陷的地方,又低頭看了看門檻,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丈量需要多少茅草才能把它補上。李青陽也進去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灶房。牆是乾的,沒有霉味,屋頂雖然破了幾處,但框架還在。她蹲下來按了按地面,土是實的,不軟,不潮。她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灶台還在,雖然塌了半邊,但壘一壘還能用。她走出來,對周大川說:「能住。」

  老人和孩子先住了進去。周老伯被陳老七扶進最東邊那間,剛在鋪蓋卷上坐下,門框上還有一道干泥印子,他不急著拍,先用手摸了摸那面土坯牆——糙的,可乾爽。陳老七蹲在他旁邊,看了好一會兒那處塌了的屋頂:「明天我上去補。」周老伯說:「我幫你遞草。」王秀才拄著拐杖走進了中間那間。屋子裡的光比外面暗一些,可地上是乾爽的,牆角沒有結網,也沒有霉斑。他慢慢走到最裡面的牆角,伸手摸了一下,乾乾的。王承志跟進來,把鋪蓋卷放下,鋪開,又去外面搬了幾塊乾草墊在底下。周氏跟在後面,把被子和枕頭疊好,端端正正地擺在鋪蓋靠牆的位置,又拍了兩下。王秀才靠著牆坐下來,看了一眼那面牆,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只是累了。


  五寶也被安排進了一間屋子,和春花、大寶、二寶、三寶、四寶、石頭、鐵蛋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張氏在裡面鋪蓋,鋪一張蓆子就拍拍灰,又鋪一張,五寶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進去蹲在牆角,把手裡的竹筐放穩當。春花也進去了,蹲在另一個牆角,懷裡抱著她那件薄薄的小褂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五寶把自己的小竹筐放在牆角,然後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春花也把自己的東西擺好。五寶擺完了,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落定,又像是在替那些還沒搬進來的東西先認一認門。

  其他人開始在空地上搭棚子。沈鐵生帶著幾個漢子去砍竹子,孫癩子推著獨輪車幫忙搬運,田大娘帶著幾個婦人在平地基,王嬸子帶著孩子們撿石頭壘灶台。李青陽蹲在灶台邊幫劉杏花架鍋,兩個人一人扶著鍋沿,一人往灶台里添柴。鍋架好了,火升起來了,劉杏花往鍋里添了水,蓋上鍋蓋。水燒開的時候,熱氣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在暮色里像一朵正在綻開的白花,帶著柴火和乾草的氣息,被晚風一卷,散進了整個村子的傍晚里。

  陳村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催促,也沒有多留。他蹲在灶台不遠處的那段矮牆上,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像一棵長在牆角的樹。李青陽端著粥碗蹲在灶台邊,粥是溫的,米粒在嘴裡慢慢化開。陳村長蹲在矮牆頭上抽完了一袋煙,從牆頭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對周大川說:「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看地。名冊我今晚翻一翻,把各家的地先劃出來。」周大川說:「好。」陳村長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補了一句:「明天早點起,露水干之前走,涼快。」他說完就沿著土路往自家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像他說的每個字一樣不費多餘的力氣。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樟樹梢頭,把營地照得亮亮的。有人已經睡了,有人還蹲在火邊說話,有人在井台邊洗手。李青陽坐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那些青瓦屋頂的輪廓在月光下慢慢變成深藍色,李清遠已經睡著了,攥著她的衣角。她低頭看了一眼他那張小臉,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的呼吸很勻,一隻手攥著她的衣角,另一隻手攥著那個裝枇杷核的小布袋,攥得緊緊的,沒有松。

  她坐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月光下,村口那棵大樟樹的影子鋪了大半片空地,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稻苗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她知道明天的地就在那片田野里,就在那些稻苗長著的地方,等著他們。她閉上眼睛,聽著風裡那些細碎的聲音——灶膛里殘留的火星子偶爾爆一下,遠處田裡有蛙鳴,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夢裡翻身,那些聲音沒有停,像一條細細的河在夜裡流。

  她靠著帳篷的支柱,也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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