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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查訪

2026-10-16 11:12:5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兩天後的上午,李青陽正在院子裡擇菜,聽見村口那邊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那種急急忙忙的趕路聲,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知道目的地就在前面的從容步子。她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走到籬笆邊上往外看。官道上來了兩匹馬,一匹棗紅色的,一匹灰褐色的,馬背上坐著兩個人。前面那個約莫四五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踩著一雙半舊的布鞋,鞋面上沾著泥點子,像是剛從地里出來似的。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那雙眼睛一直在看——看路邊的田,看田裡的苗,看田埂上的草,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那些莊稼先把一遍脈。

  後面那個年輕一些,三十出頭,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布帶,面容清瘦,眉眼間和陳村長有幾分相像。他騎在馬上,沒有像前面那個人那樣東張西望,只是穩穩地跟在後面,時不時側過頭看一眼前面那個人手指的方向,像是在替他留意地面有沒有不平整的地方。

  兩匹馬在村口停下來。陳村長已經站在路邊了,像是專門在那裡等著,他先朝前面那個中年人拱了拱手:「李大人,一路辛苦。」中年人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遞給旁邊的陳村長:「不辛苦。聽說你們村最近在漚一種新肥,我過來看看。」陳村長接過韁繩,又朝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景安,你也來了。」年輕人在馬背上微微欠了一下身:「爹,李大人說要實地看看,我就跟著來了。」他說著從馬上下來,也把韁繩遞給了陳村長。

  中年人已經往村里走過去了,步子不大,可走得快,像是已經在用眼睛丈量這個村子的地氣足不足。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蹲在路邊一處田埂邊上,伸手撥開一叢草看了看草根處的泥土,又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那個叫李景安的年輕人跟在他身後,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跟著。

  李青陽蹲在籬笆邊上,隔著幾叢竹籬笆看著那兩個人。她沒有上前,也沒有躲開,就蹲在那兒看著他們從村口走到山腳下那片漚肥場。中年人在漚肥場邊上站住了,沒有進去,先繞著外圈走了一圈,像是要用腳掌替那些肥堆先探一探深淺。然後在最近的那一堆旁邊蹲下來,伸手掀開蓋在上面的草帘子一角,往裡看了看。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幾息,又把草帘子蓋回去。

  李景安站在他身後:「李大人,這一片都是清水村的人漚的肥,那個快速漚肥的法子也是他們帶來的。」中年人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漚肥場的另一邊,又掀開另一堆的草帘子看了看,這回他伸手進去探了一下溫度,把手縮回來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點暗褐色的腐殖土,他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說什麼,把草帘子重新蓋上了。

  陳村長走過來的時候,中年人正好站起來:「那個想出這個法子的小姑娘在哪兒?」陳村長說:「應該在自家院子裡。」他頓了頓,「我帶你們去。」中年人跟在陳村長後面,步子仍然不快不慢,像是這一路都是他用來丈量土地的時間,不在於在哪兒落腳,而在於幾時邁出下一步。

  李青陽已經回到灶台邊了,正在幫劉杏花燒火。陳村長帶著兩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陳村長和那兩個陌生男人站在籬笆外面。陳村長隔著籬笆喊了一聲:「陽陽,有客人來了,是司農局的。」李青陽把手裡的柴火放下,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蹲了下來,抬頭看著他們。

  中年人走進院子,沒有急著開口,先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院子裡鋪的那些石頭,在石桌旁邊蹲下來。他蹲下來的時候,目光和李青陽齊平了,像是要把自己擺到和她一樣的位置上再說話。他開口問了一句:「那個漚肥的法子,是你想出來的?」李青陽說:「是。」他沒有問「你怎麼想出來的」,而是沉默了一下,又開口問:「你試了多少次?」李青陽說:「三次。第一次堆小了,沒有發熱;第二次水多了,漚爛了;第三次配比調對了,五天漚透。」他的目光在李青陽臉上停了一下。他問:「你為什麼覺得枯葉加上腐殖土和糞就能漚成肥?」李青陽說:「我在山腳那邊看見過。那些落葉多的地方,長出來的草比別處的粗壯,土也比別處的黑。我就想,如果能把落葉和土一起漚,再加點糞,能不能讓它更快一些。」中年人聽完之後沒有馬上接話,低下頭看了看院子裡鋪的那些石頭,伸手摸了摸石頭的邊緣,又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旁邊那個年輕人在籬笆外面站了一會兒,一直沒說話。他跟著走進院子,在李青陽面前蹲下來,聲音低了一些:「我姓陳,叫陳景安,在司農處做事。我聽我爹說,你願意把這個法子獻出來,不求留名,只要能用上就行。」李青陽看了他一眼:「只要能多收糧食就行。」陳景安沒有接話,他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灶台上的鍋蓋,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她說完那句之後有沒有什麼需要補的。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李大人今天來,是想親眼看看你們漚的肥,還有地里的莊稼。」李青陽站起來:「那跟我來。」


  她帶著他們往山腳那邊的漚肥場走,李清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蹲在漚肥場邊上看著。田大娘和王嬸子正在往肥堆上蓋草帘子,看見有人來了,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田大娘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位置,王嬸子站到了漚肥場邊上。李青陽走到最近那堆旁邊蹲下來,掀開草帘子,把手伸進去抓了一把漚好的肥,攥在手心裡,翻過來讓他們看:「這是漚了七天的,已經全漚透了,可以用了。我們第一批漚好的已經下到地里了,第二批過兩天也能用了。」

  中年人蹲在她旁邊,接過她手裡那捧肥,放在手心裡仔細看了一會兒,又用手指捻了幾下:「這肥漚得透,比我們官府的堆肥場漚的還勻。」李青陽說:「因為每天都要翻。翻透了,裡面外面的料才能漚勻,不能只燒芯子。」他把那捧肥放回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青陽又帶他們去了稻田。田裡的秧苗已經長到膝蓋那麼高了,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擺動著,葉子寬寬的,厚實,不像新栽的苗那樣還沒站穩腳。中年人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株秧苗的葉子,又彎下腰看了看根部的泥土,水是清的,土是松的,根須已經扎進去了,白生生的,在水底散開,像一張還沒完全張開的手指。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又蹲下來看了看另一處,這回沒有摸葉子,先伸手探了一下水田裡的溫度,指節沒入水面,停了幾息,又抽出來甩了甩。

  

  他又去了旱地。旱地上的玉米和菜苗也已經出齊了,齊齊整整的,行距株距都能看出用心。李青陽蹲在地頭,指著那些菜苗說:「這塊地是翻過的,漚好的肥兌了水澆了兩次,現在苗長穩了,沒有再澆,等再大一些再追一次。」中年人沒有說話,蹲在一棵玉米苗旁邊,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玉米苗最頂上那片還沒有完全展開的嫩葉,沒有掐,沒有折,只是碰了一下,讓它在他指腹上彎了一下又彈回去了。

  看完地往回走的路上,中年人走得很慢。他在一處田埂邊上停了下來,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田埂兩側的泥土,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轉身對陳景安說了一句:「這個法子,回去就寫呈文。」陳景安也蹲了下來:「那呈文怎麼寫?」中年人沒有急著答,又看了一圈那片稻田:「如實寫。寫十里舖村李青陽獻方,快速漚肥之法,可推廣。名字寫清楚,工序寫清楚。」他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李青陽:「這是你的法子。名字會留在司農處的卷宗里。」

  李青陽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根從田邊撿來的草莖,一直沒說話。她把那根草莖在指間繞了一圈又鬆開,繞了一圈又鬆開。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能讓大家多收糧食就行。名字留不留的,不重要。」中年人沒有接話,只是沿著田埂往前走,步子仍然不快不慢,像一個已經走了很多路的人,不急著用它來趕任何一程。他走到田埂盡頭的時候停了一步,彎腰撿起一粒被風吹進田埂縫裡的稻粒,攥在掌心裡,像是替那個法子先收一個根。

  陳景安跟在後面,他走了一路一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稻田邊蹲下看過那些秧苗的根須。這時候他走到李青陽旁邊,蹲下來:「李大人平時不怎麼誇人,他今天誇了兩回。」李青陽說:「誇了什麼?」陳景安說:「他誇你肥漚得勻,還誇你苗育得穩。」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跟著中年人的方向走了。

  李青陽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兩個背影沿著田埂越走越遠,一個步子穩,一個步子輕,一前一後,像是替那些莊稼先走出一條能落腳的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草莖,已經被她繞出了好幾道彎,像一個小小的彈簧。她把它放在田埂邊的土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走回自家院子。灶台上的粥快煮好了,她蹲在灶台邊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她蹲在那兒,等粥煮好。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把她鬢角的碎發濡濕了一縷,貼在了顴骨邊,她也沒有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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