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燒成的第二天,李青陽蹲在磚窯前面,把那排青磚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陽光落在磚面上,泛著溫潤的青灰色光澤,磚面平整,邊角齊整,用手指刮過去,沒有毛刺,像是一塊塊被仔細打磨過的石頭。那排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潤潤的光,像是那些被火烤透的力氣終於找到了自己該有的形狀。她伸手拿起最邊上那塊,用手敲了一下——噹噹當,聲音又脆又亮,像是替那些還沒砌進牆裡的日子先認領了一個位置。
王志學從窯場那邊走過來。他走得不快,邊走邊把袖子擼到肘彎,露出一截被磚灰染得發黃的小臂。他沒有急著說話,先蹲下來,也拿起一塊青磚,對著光看了看磚面的平整度,又用手指颳了一下磚縫,像在用自己的觸感替那些被烤透的稜角再重新走一遍。他把磚放回垛上,又拿起第二塊,換了個角度照了一下,才放下。
「陽陽,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他把手裡那塊磚放回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蹲穩了。
李青陽把手裡那塊磚放回垛上,也蹲下來:「王舅舅,你說。」
王志學蹲在那兒,目光落在那排青磚上,像是要用那排磚的長度替自己把話量一遍:「窯是搭好了,可光靠我們兩個人,忙不過來。這一窯磚你也看見了,從制坯到裝窯到看火,每一道工序都得有人盯。我一個人掰成兩半也顧不全——制坯的時候顧不上看火,看火的時候又顧不上搬運。燒窯不比別的事,火候差一口氣,整窯磚就廢了。」他頓了頓,「我想招幾個人。」
李青陽沒有立刻接話,她在心裡把燒磚的工序過了一遍:和泥、制坯、晾曬、裝窯、看火、出窯,確實每一道都離不開人。她想了想:「要招多少個?」
「至少先招五個。」王志學伸出五根手指,「兩個和泥制坯,兩個搬運和裝窯,一個專門看火。看火的我親自教,教出來一個就能盯夜班。後面要是訂單多了,不夠了再添,先把架子搭起來。」
李青陽沒有馬上回答。她蹲在磚垛前面,也看著那排青磚。磚面被太陽曬得微微發暖,伸手碰上去有一種瓷實的溫度,像是連日光都在替它們做最後一遍壓光:「那就先招五個。工錢怎麼算?」
王志學說:「按天算。看火的技術活,一天八十文,這門手藝得盯一整天,夜班還得加錢。制坯和搬運的,一天六十文。」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幹活管一頓飯,不算在工錢里。」
「行。」李青陽說,「那你去跟周村長說一聲,讓他幫忙在村里找合適的人。咱們要的是能沉下心幹活的,不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這個我去說。」王志學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蹲下去了,像是剛剛想起來什麼要緊事,「陽陽,還有一件事——磚的價錢怎麼定?」
李青陽說:「昨天田大娘來問價了,她那兩間偏房想翻新,急著要磚。你覺得多少合適?」
王志學蹲在磚垛前面,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炭,在手裡掂了掂:「我昨晚算了筆帳。我們這一窯燒了兩千塊磚,柴火用了差不多一百多斤,人工和材料的本錢算下來,不算我和你的工夫,光買泥、買柴、雇短工就花了快一兩銀子。府城那邊青磚賣兩文一塊,咱們剛開窯,名氣還沒出去,要是賣得跟府城一樣貴,村里人買不起。再說賣給村里人,就不能按外頭的價走。」
李青陽蹲在他旁邊,也在心裡算了一遍。她記得自己買過磚,知道府城的價,也知道村里人大多是翻修老屋,手頭不寬裕,一塊磚兩文錢,一間屋子下來就要好幾兩銀子,普通人家哪掏得出來:「那我們就定一文錢一塊賣給村里人。村里人幫著起的名聲,傳出去了,外頭的人自然找上門來。等村里人的磚燒完了,對外賣的話,三文錢兩塊,比府城便宜,這生意應該能做得起來。」
王志學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捏著一塊青磚,磚面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他盯著磚面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替那個價錢先量一量它的分量,又拿指甲在磚面上颳了一道,看著那道印子慢慢變淡:「一文錢一塊,村里人肯定買得起。三文錢兩塊,對外頭的人也有得賺。行,就按你說的定。」
李青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解開繫繩,把裡面的銀子倒在手心裡。幾塊碎銀子,大小不一,成色有深有淺,疊在掌心裡像一小堆還沒被打磨的胚料:「王舅舅,這是二十兩。前期投入的本錢,你先用著。買工具、僱人工、添置柴火,都從這裡出。」
王志學看著那堆碎銀子,手沒有伸過來。他蹲在那兒,目光落在那堆銀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替它們先認一遍它們以後要落的位置,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陽陽,這磚窯是你想出來的,本錢也是你出的。我出的是力氣,壘窯、做坯、裝窯、看火,我幹了活沒錯,可沒有你的本錢和主意,這窯根本立不起來。咱們三七分,你七我三。」
李青陽搖了搖頭:「王舅舅,這個磚窯你操的心比我多。從壘窯開始,窯口怎麼留、煙道怎麼走、坯模子要多大,你蹲在窯前頭琢磨了大半個月。制坯的時候你半夜起來翻坯,怕下雨淋了;燒窯的時候你守在窯口三天沒怎麼合眼。我只出了個主意和本錢,真正把磚燒出來的是你。你占三成太少了。」
王志學蹲在磚垛前面,把那堆銀子推回去:「不行。主意是你出的,本錢也是你出的。沒有你,我還在村里幫人打零工。你要給我占大頭,我晚上睡不著覺。」
李青陽又把那堆銀子推回來:「王舅舅,你要是不肯拿,這磚窯就開不下去了。沒有你,這磚誰燒?我一個人又不會看火。」
兩個人蹲在磚垛前面,把那堆銀子推過來推過去。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短短的一截,像是連影子都在替他們僵持著。
李青陽想了想:「要不這樣——我們誰也不占便宜,誰也不吃虧。五五分。」
王志學愣了一下:「五五?」
「五五。」李青陽又說了一遍,「磚窯是我們一起搭起來的。主意是我出的,本錢是我出的,可壘窯、做坯、裝窯、看火都是你在干,手藝也是你的。沒有你,這個窯燒不出磚來。五五分,公平。」
王志學蹲在那兒,看著那堆銀子。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開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真的想好了?」
李青陽說:「想好了。五五分,誰也不占誰便宜。你出力氣我出本錢,窯是咱們合開的,帳目也合著算。」
王志學蹲在那兒,沒有馬上應,手搭在膝蓋上,指頭一下一下地叩著褲縫,像是在替自己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再想過一遍,最後他伸手把那堆銀子一塊一塊地收進布袋裡:「那行。五五分。」他紮緊袋口,把那袋銀子放進懷裡,抬頭看了一眼日頭,「我先去找周村長,讓他幫忙在村里找五個人。我腦子裡已經有幾個合適的人了,趙大牛搬磚力氣大,劉三和過泥,這兩個都行。」
他站起來,沿著田埂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青陽。她正蹲在磚垛前面,把那些青磚一塊一塊地重新碼好——大的擱左邊,小的擱右邊,邊角對齊了,像在排一列還沒列完的隊。碼到最後一排,她用手掌壓了壓磚面,像是用掌心替那些稜角做最後的收邊。他站在田埂上,想起自己剛來十里舖村的時候——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幾件破衣裳和一把用慣了的舊瓦刀。他沒有想到,自己能在江南重新搭起一座窯,燒出青磚,和一個小姑娘五五分帳。他轉回頭,繼續往村里走,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心裡那句對自己說的話終於落了地。
李青陽蹲在磚垛前面,把最後一塊青磚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那排青磚。陽光正好,在磚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那些磚整齊地碼在窯場邊上,像是已經被火烤透了、被水浸透了、被時間一遍一遍地打磨過了,等著被砌進牆裡。她又在心裡算了一遍:一文錢一塊賣給村里人,一間屋子大約要一千塊磚,那就是一兩銀子。普通人家咬咬牙也出得起,比去府城買能省一半。她想起周大川前兩天說過的一句話——"咱們村要想真正立住腳,不能只靠種地和賣力氣,得有自己能生錢的東西。"她看著那排青磚,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往家走。陽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窯場的泥土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穩穩地紮下根來,等著它長成另一堵牆、另一間屋子、另一段被重新壘起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