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成磚

  第二批磚坯晾了六天。比第一批多晾了一天，因為李青陽說泥踩得更細之後，水分更難揮發，得多給它一天時間把那些被揉進土裡的水汽一點一點地吐出來。王志學每天傍晚都會去磚坯場轉一圈，蹲下來用手背貼一下磚坯的表面，像是在用皮膚替那些還沒進窯的磚坯把脈，又像是在用體溫稱它們的深淺。

  裝窯那天，王志學親自動手，一塊一塊地碼。每一塊磚坯之間的距離比上一次寬了一指，火道也留得比上一次寬了兩指。他碼完一層，蹲下來用手比了一下火道的寬度，站起來，又碼下一層。李青陽蹲在窯口，看著他碼磚坯，沒有插手。她看著他把每一塊磚坯都放穩了，用手壓一壓，確認不會晃動，才開始碼下一層。

  點火那天，王志學蹲在窯口，火把在他手裡舉了一會兒才伸進去。火苗舔著柴火，竄起來了，又穩住了。他蹲在窯口看著那縷煙從窯頂冒出來，灰白色的，比上次細一些。他沒有說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把火封住了。

  七天之後，開窯。那天來的人比上次多。田大娘蹲在最前面，王嬸子蹲在她旁邊，趙嫂、李嫂、孫嫂都來了。孩子們蹲在人群外面，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王志學蹲在窯口，用鐵鉤把封口的泥塊撬開，一塊一塊地撬。這回他沒有一次全部撬開，先撬開一個拳頭大的口子，伸手進去摸了一塊磚出來。

  磚是青灰色的，完整的。沒有裂紋，稜角分明，磚面平整，沒有氣泡，沒有凹陷。王志學把那塊磚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用手輕輕敲了一下——噹噹當，聲音脆生生的，像敲一塊瓷片。他把那塊磚放在地上，又伸手進去掏第二塊。第二塊也是完整的。第三塊，還是完整的。第四塊——有裂紋，小半道，從邊角斜著裂進去。王志學把那塊有裂紋的磚放在一邊，又掏了第五塊、第六塊、第七塊。他一塊一塊地掏，在窯口外面碼成一排。完整的放在左邊，裂了的放在右邊。左邊越碼越高，右邊只有幾塊。

  田大娘蹲在那排青磚前面，伸手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這個磚，比府城買的還青。」王嬸子也拿起一塊，用手摸了摸磚面：「這磚面真平。」趙嫂蹲在磚垛旁邊，用手敲了敲：「噹噹響。」孩子們也圍過來了，蹲在磚垛前面看，誰也沒有伸手碰。李青陽也蹲在磚垛前面，拿起一塊青磚翻來覆去地看。磚面平整，稜角分明，顏色是均勻的青灰色，敲起來聲音清脆。那塊磚還在她手心裡，涼絲絲的，沉甸甸的，像是已經把那些被揉進土裡的力氣都吸收進去了。

  王志學蹲在磚垛前面，把那幾塊有裂紋的磚又看了一遍：「這窯燒出來，裂了四成左右。比上次好多了。」他頓了頓，「要是再調一下火候，應該能更好。」李青陽把手裡的磚放回垛上：「那就再試一次。」

  第三批磚坯做了更小心的調整。王志學把火道的寬度又加了一指，裝窯的時候每層磚坯之間的空隙也留得更均勻。李青陽蹲在窯口，看著他把磚坯一塊一塊地碼進去，比上一次碼得更慢，可碼得更穩。窯封好之後，王志學蹲在窯口，沒有馬上點火，先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窯門，像是在和它說好這次要一起認真對待。然後他把火把伸進去。




  第七天早上，王志學蹲在窯口，把封口的泥塊一塊一塊地撬開。這回他撬得很慢，每撬一塊都停下來看看。封口的泥塊落在地上，碎成幾塊，散開，又合攏。田大娘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攥著圍裙角。王嬸子站在她旁邊。趙嫂、李嫂、孫嫂都站在人群里。孩子們擠在最前面，蹲在磚垛旁邊，伸著脖子往窯口看。李青陽蹲在王志學旁邊，沒有說話。王志學把手伸進窯里，掏出一塊磚。

  磚是青灰色的，完整的。沒有裂紋，稜角分明，磚面平整，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王志學把那塊磚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用手輕輕敲了一下——噹噹當，聲音脆生生的，像敲一塊瓷片。他把那塊磚放在地上，又伸手進去掏第二塊。第二塊也是完整的。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每一塊都是完整的。王志學把磚一塊一塊地掏出來，在窯口外面碼成一排。青灰色的磚塊排成一行，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王志學掏完最後一塊磚，蹲在磚垛前面，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那排整齊的青磚，像是已經用那雙手替自己那些不被人看見的日子畫了一個最硬的句號。李青陽蹲在磚垛前面，也看著那排青磚。她把一塊磚拿起來，敲了一下——噹噹當。聲音又脆又亮。她把磚放回垛上，站起來，沒有歡呼。田大娘第一個動了。她蹲下來，拿起一塊磚，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這磚成了。」王嬸子也蹲下來，拿起一塊磚：「這磚比府城買的還青。」趙嫂也拿了一塊，翻來覆去地看：「這個磚能蓋房子了。」李嫂蹲在旁邊，也拿起一塊，用手摸了摸磚面：「這個磚真好。」孫嫂也蹲下來，拿起一塊：「比府城買的結實。」

  孩子們也圍過來了，蹲在磚垛前面，一人拿起一塊青磚翻來覆去地看。五寶拿起一塊，用手敲了一下：「噹噹響。」春花也敲了一下：「是好聽。」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都敲了一下，磚塊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此起彼伏。田大娘蹲在磚垛前面，把那塊磚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這個磚，能蓋房子了。」她站起來，看著李青陽，「陽陽，你真的燒出來了。」李青陽沒有笑，但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王志學蹲在磚垛前面，沒有起來。他伸手拿起一塊青磚，放在掌心裡。磚是冰涼的，可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青灰色，像是已經把那些被火烤透的力氣都收進了自己體內，等著被砌成牆。他把那塊磚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用手認一遍它的紋理和溫度，然後把它輕輕放回垛上。他沒有笑，可他蹲在那兒，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把一直繃著的那口氣終於放下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麻，但他沒有在意，又看了一眼那排青磚：「成了。」

  李青陽蹲在磚垛前面，把最後一塊磚放回垛上，站起來，看著那排青磚。磚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的，邊角齊整，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王志學旁邊蹲下來：「王舅舅，第二批磚坯明天可以做了。」王志學正在收拾工具，聽見這話停了一下：「不歇一天？」李青陽說：「不歇了。村里人還等著磚蓋房子。」王志學沒有接話，他把工具袋收拾好，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排青磚：「明天繼續。」說完轉身往家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早上來時輕了一些。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山坡上，落在窯口，落在那排青磚上。磚面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青灰色，像是已經把那些被火烤透的力氣都收進了自己體內。李青陽蹲在磚垛前面，又拿起一塊磚敲了一下——噹噹當，聲音又脆又亮。她把它放回垛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家走。那些青磚整整齊齊地碼在窯口外面的地上，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成型的答案，等著被一塊一塊地搬走，砌進那些還沒有落成的牆裡。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排青磚，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像是已經替那些還沒動工的房子，先把地基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