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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碎磚

2026-10-16 11:15:0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一窯磚出窯的那天,天是陰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一床還沒晾乾的棉被,把整座山坡都罩在了灰濛濛的光線里。王志學蹲在窯口,用鐵鉤把封口的泥塊一塊一塊地撬開。泥塊干透了,硬邦邦的,敲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碎塊落在地上,揚起一陣干灰。

  李青陽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看著那些泥塊被一塊一塊地撬下來,窯口露出來,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王志學伸手進去,摸了一會兒,掏出一塊磚。

  磚裂了。不是一道小裂紋,是從中間裂開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破了,裂成兩半。王志學把那兩半磚放在地上,又伸手進去掏第二塊。第二塊也是裂的,裂得更厲害,碎成了好幾塊。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每一塊都是裂的。王志學把最後一塊碎磚放在地上,蹲在那兒,沒有說話。

  李青陽蹲在窯口,看著地上那些碎磚。磚的外皮已經燒成了青灰色,可裂開的地方露出裡面的紅褐色,像是只有外面那一層被火燒透了,裡面的芯子還是原來的土色。她撿起一塊碎磚翻來覆去地看——斷口粗糙,邊緣參差不齊,有氣泡留下的細密孔洞,也有幾道被高溫扭曲過的暗色條紋。她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替那些裂紋找一條可以修補的路。可那些紋路不像是能接回去的。

  田大娘也來了,蹲在碎磚堆前面,伸手拿起一塊看了看:「這怎麼回事?」王嬸子也蹲下來:「都裂了。」趙嫂蹲在人群後面,沒有說話。李青陽蹲在碎磚堆前面,一塊一塊地翻著那些碎磚,像是在找一塊還能用的。她翻遍了地上所有碎磚,沒有一塊是完整的。她蹲在那兒,把手裡最後一塊碎磚放在地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王叔,我們晚點再研究。」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她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替那座還沒成功的窯在心裡預留好了下一次點火的位置。

  回到家裡,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沒有燒火,也沒有擇菜,就那麼蹲著。棗花從院子裡進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也沒有說話。劉杏花從灶房門口探出頭,看見她蹲在那兒,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熱水放在她手邊,又走開了。李青陽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她沒有出門,也沒有去窯場。她蹲在灶台邊,把那塊裂開的磚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是泥沒有踩熟?是磚坯晾得不夠干?是裝窯的時候碼得太密了?是火候太大了?還是太小了?她一樣一樣地想,可找不到答案。那些她記得的視頻片段和紀錄片畫面,沒有一個能告訴她窯里的磚到底是在哪一步裂開的。她蹲在那兒,把那塊碎磚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要把它每個稜角都刻進自己的指腹里。她翻到第五遍的時候,院子裡的光已經暗了。

  吳梅收工回來的時候,看見灶台邊沿那碗還沒喝完的水,蹲下來在灶台前看了看她的側臉:「怎麼了?」李青陽說:「磚裂了。」吳梅沒有多問,只是在她旁邊蹲了一會兒,拍了拍她肩膀,走進灶房做飯去了。

  第二天,李青陽沒有去窯場。她蹲在院子裡,把晾在那裡的竹筒一隻一隻地翻過來,又翻過去。棗花蹲在她旁邊,幫她遞竹筒,也沒有催她。村里人看見她蹲在院子裡,也都沒有來問磚的事。田大娘路過院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走過去了。王嬸子路過的時候也在籬笆外面站了一瞬,也走了。趙嫂路過的時候朝院子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沒有進來。沒有人問她磚怎麼樣了,像是約好了似的,都替她把那口氣留在心裡,等她自己先緩過來。

  第二天晚上,吳梅推開了李青陽屋子的門。李青陽還沒有睡,正側躺在竹床上,棗花也已經躺下了。吳梅端著一盞油燈走進來,把燈放在床頭的小桌上:「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她說著在竹床邊坐下來,把鞋脫了,挨著李青陽躺下來,伸手把李青陽攬進懷裡。李青陽愣了一下,沒有動,任由她攬著。吳梅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陽陽,別心急。你已經很厲害了。就算做不成也沒關係,爹娘有錢建房子,不需要你一個小孩子撐起整個家。村裡的叔叔嬸嬸也不會怪你的。」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那些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好一會兒,等到這個安靜的夜裡才拿出來。

  李青陽靠在吳梅懷裡,聽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溫暖。她忽然想起剛穿越到清水村的那段日子。那時候她縮在灶台邊,連灶膛的火都生不明白,又冷又餓,不知道這具六歲的小身板還能撐多久。那時候劉杏花端了一碗熱粥放在她手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吳梅把她抱在懷裡,用體溫焐著她凍僵的手,她那時候鼻子一酸,把臉埋進娘的懷裡,沒有哭出聲。那些惶恐和不安,就這樣被一碗粥和一個擁抱,一點一點地焐化了。她靠在吳梅懷裡,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時候。棗花側過身來,也伸出手搭在李青陽的手背上:「陽陽,在我心中你也永遠是最厲害的人。」那三個人的體溫聚在一起,像是這個夜裡最安靜的一點光。


  她閉上眼睛,聽著吳梅均勻的呼吸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底慢慢落了下來,像一粒種子,在夜色里慢慢往下扎。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吳梅的肩窩裡,也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李青陽就醒了。吳梅已經走了,被角掖得好好的,棗花還在睡。她輕輕坐起來,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灶台上的粥已經煮好了,冒著熱氣,像是吳梅特意給她留的。她蹲在灶台邊,端起來喝了兩口,粥溫溫的,不燙。她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來往窯場走去。

  王志學已經蹲在窯口了。他正在把那幾塊碎磚又翻出來看,一塊一塊地看,又一塊一塊地放回去,像是要在一夜之間從那堆碎片裡找出一個答案。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看見李青陽,在她旁邊蹲下來:「起這麼早?」李青陽也蹲下來:「王叔,我想從頭再來。」王志學看了她一眼:「從頭再來?」李青陽說:「第一次試,失敗了沒關係。這次我們仔細觀察,看看問題出在哪裡。」她蹲在窯口,把一塊碎磚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斷口,「泥的顆粒太粗了,收縮的時候拉裂了。還有火道可能堵了,熱氣走得不夠均勻。」

  王志學蹲在她旁邊,也拿起一塊碎磚看了看斷口。他沒有說「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只是把那塊碎磚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你說得對,泥是踩得不夠細。還有火道,我裝窯的時候可能把火道留窄了。」他頓了一下,「再來一次吧。這次我們從頭開始,每一步都不將就。」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那塊碎磚已經被他放在了膝蓋上,指腹沿著斷口邊緣慢慢颳了一下。他說話的語氣不重,可像是已經用自己的手替那座窯在心裡重新搭過一遍了,這次連每一道縫的寬窄都在搭之前先量過了。

  李青陽蹲在窯口,看著王志學把那些碎磚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放進旁邊的竹筐里。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表情,可他的動作里有耐心——不是那種假裝出來的耐心,是那種很多次失敗之後慢慢長出來的耐性。李青陽蹲在他旁邊,想起王志學以前說的話——他說他自己對讀書實在沒有天賦,就喜歡研究這些別人眼裡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她看著他的側影,在晨光里微微彎著腰,像是已經用那雙手替自己在這座還沒有燒出過一塊完整磚的窯里紮好了根,只等著她一起把下一次火點燃。

  太陽升起來了,把山坡上的露水曬乾了。李青陽蹲在窯口,看著王志學把那些碎磚一塊一塊地碼進竹筐里,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做第二批磚坯。」她站起來,跟在他後面,沿著山坡往下走。她走了一段,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窯,在晨光里靜靜地蹲著,像是一頭已經醒來卻還沒有開口的猛獸。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她想著那些還沒被做出來的磚坯,想著那座還沒被點火的窯,想著那些正在等著她的人。腳下的路是硬的,帶著紅土特有的質感,每一步踩下去都踏實。她沒有再回頭。她走進晨光里,像是已經替那座還沒被點火的窯,在心裡預留好了下一次火苗竄起來時該落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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