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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一窯

2026-10-16 11:15:0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王志學就背著工具袋站在李青陽家門口了。他沒有催,也沒有喊,蹲在籬笆邊上,等著李青陽從灶房出來。

  李青陽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王志學蹲在籬笆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正在慢慢繞圈,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王叔,你等了多久了?」王志學把手裡的草莖放下:「剛到。」他站起來,「走吧,去看看那片紅土。」

  兩個人沿著村路往西走,穿過那片竹林,拐過田埂,到了那片山坡上。王志學沒有急著動手,先是站在坡底,抬眼看了看整片坡面的走向和坡度,又蹲下來用手扒開表層那層枯草和浮土,把露出的紅土攥了一把在手心裡。他把土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用手碾碎,讓土從指縫裡漏下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蹲下來又抓了一把,用同樣的方法試了一遍。這片山坡向陽,坡度適中,雨水不會淤積。他站起來,又往旁邊走了幾步,用腳踩了踩地面。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塊石頭邊緣的浮土,看了看石頭底下的土色,站起來拍了手上的灰:「土質不錯,黏性夠,含沙量也合適。燒磚的話,這片土能用。」李青陽蹲在他旁邊:「那磚窯建在哪兒?」王志學轉身看了看四周:「建在坡底下那片平地,離土近,方便取土。地勢也高,下雨不淹。」他指了指坡腳一處平坦的地方,「那邊就很好。」

  太陽升起來了,把山坡上的露水曬乾了。王志學已經蹲在坡腳那塊平地上,正在用樹枝在地上畫窯的草圖。他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用手指比劃窯口的朝向、火道的走向、煙囪的位置。李青陽蹲在旁邊,也看著地上那些線條,聽他把那些外行聽不懂的火路和煙道一一掰開來說給她聽。路過的村民開始看見了。田大娘挎著菜籃從田埂上走過,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陽陽,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李青陽說:「田大娘,我們想試試用這裡的紅土燒磚。」田大娘愣了一下:「燒磚?」李青陽說:「府城的磚太貴了。我們想把窯建起來,看能不能燒出磚來。」田大娘站在田埂上,把手裡的菜籃換了一隻手,像是要用那隻空出來的手替自己穩住這句話的重量:「要是能燒成,那可省大了。」她沒有多說,挎著菜籃繼續走了。

  王嬸子也看見了,放下手裡的洗菜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陽陽,你們真的要自己燒磚?」李青陽說:「正在試。」王嬸子蹲下來看了看王志學在地上畫的那幅圖:「這個能燒出磚來?」王志學沒有抬頭:「試了才知道。」王嬸子站起來:「那你們試吧。要是能燒成,我家就不去府城買磚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一個時辰,山坡腳底下就圍了好幾個人。趙嫂蹲在田埂邊上:「陽陽,你要是真能燒出磚,我家那五千塊磚就跟你買了。」李嫂也蹲在旁邊:「我家也是。」孫嫂站在人群外面:「我家正房的磚還沒定,等你燒出來再說。」李青陽蹲在王志學旁邊,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幅畫了一半的窯圖,像是要把那些話先一句一句地收進心裡,用它們壓住那些還沒著落的磚坯,等窯燒成了再一併還回去。

  傍晚收工的時候,圍在窯址旁邊的村民們陸續散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今天用的竹筒洗乾淨晾好,可腦子裡還在想著白天那些話——田大娘說「要是能燒成」,王嬸子說「那就不去府城買了」,趙嫂說「我家那五千塊磚就跟你買了」。她忽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不是累,是那些話的分量。她蹲在灶台邊,把那根已經快要燃盡的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火苗舔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想著那些她看過的視頻和紀錄片——燒窯的步驟、溫度的控制、磚坯的乾燥時間、火道的走向、煙的濃淡。她閉著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記憶深處一幀一幀地拖出來,拼湊成一個完整的過程。她想得更慢了,像是要在心裡先把那座窯搭建一遍,等它在她心裡成型了,再落到地上。

  王志學白天跟他們一起壘窯,吳大山帶著幾個兒子在旁邊幫忙搬土,周大川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成型的土窯,沒有說什麼,轉身往村里走了。窯在第四天搭好了。王志學蹲在窯前面,用手摸了摸窯壁,又往窯里看了看,轉身走到李青陽面前蹲下來:「窯搭好了,可以開始做磚坯了。」李青陽蹲在窯口,往裡看了一眼,窯里黑洞洞的,像是一隻還沒被火點亮過的眼睛,正等著被光照亮。

  做磚坯的土是用山坡上的紅土,王志學和吳大虎幾個一起篩過一遍,又加了水,赤著腳在泥坑裡踩了一整個下午。泥踩好之後,王志學用木模子壓出第一塊磚坯。磚坯方正,邊角整齊,在暮色里泛著濕潤的紅褐色光澤,像是剛從土裡長出來的,還帶著地氣,還沒被燒硬。他把磚坯放在旁邊的木板上,又壓了第二塊、第三塊。磚坯一塊一塊地碼在空地上,整整齊齊的,在暮色里泛著濕潤的紅褐色光澤。吳大寶帶著弟弟們蹲在磚坯旁邊看,誰也沒伸手碰,像是怕碰壞了。

  晾了五天之後,第一批磚坯幹了。李青陽蹲在磚坯前面,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磚坯的表面——聲音脆生生的,沒有悶音。王志學也蹲過來,也敲了一下:「幹了,可以裝窯了。」裝窯那天,王志學親自動手,把磚坯一塊一塊地碼進窯里,一層一層地往上碼,中間留出火道。李青陽蹲在窯口,看著他把磚坯碼好,又蹲下來檢查了一遍火道,確認沒有被堵住。磚坯在窯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已經替自己在這座窯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點火那天,王志學舉著火把站在窯口,深吸了一口氣,把火把伸進了窯里。火苗舔著柴火,竄起來了,把窯口映得通紅。人們圍在遠處看著那縷青煙從窯頂的煙囪里冒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下升起來,像一根筆直的線,沒有斷。那縷煙在風裡被壓彎了一下,又直了,穩穩地升上了天空。

  李青陽蹲在窯口外面,看著那縷煙升起來。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座窯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成形。她想起過去這一路——逃荒路上燒過炭、燒過磚、燒過無數次火。每一次點火她都在,每一次她都蹲在旁邊看著,等著那些灰燼底下露出能用的東西來。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燒的不是應急的磚,是她想給全村人蓋的房子。那縷煙還在往上飄,她蹲在窯口外面的地上,像是已經替那些正在窯里慢慢變硬的磚坯,預留好了它們被敲響時該發出的聲響。她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灶台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那縷煙還在飄,在暮色里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線,連著山坡上的窯和灶台邊的她,等它斷了,磚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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