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紅土

  建房子的消息像一陣風，吹遍了十里舖村的每一個角落。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還沒出門，就聽見隔壁田大娘的聲音從籬笆那邊傳過來，像是被這個夏天的熱氣蒸得更亮堂了：「我家那口子說了，先把正房的地基打好，等秋收一過就動工！」

  王嬸子的聲音也傳過來：「我家也是，先買五千塊磚，把三間正房蓋起來。」

  趙嫂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飄來，隔著好幾道籬笆：「我家也準備買磚了，就是不知道磚價還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李嫂的聲音也接上了：「周村長不是說了一起買能便宜嗎？咱們幾家湊一起，肯定能談下來。」

  孫嫂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蹲在井台邊上：「我家也是，先把正房蓋起來，圍牆和灶房慢慢來。」

  李青陽蹲在井台邊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沒有急著進屋，蹲在井台邊上聽了一會兒隔壁的說話聲，那些聲音在晨光里被風扯成幾截，又合攏了，像是整個村子都在用同一種調子哼著同一首歌。

  她站起來，擦了擦手，沿著村路慢慢走著。路兩邊的田裡稻穗已經開始變黃了，沉甸甸地垂著頭，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數著這個夏天的長度。

  她走到田大娘家門口的時候，田大娘正蹲在院子裡剝豆子，看見她路過：「陽陽，你們家打算什麼時候動工？」

  李青陽站在籬笆外面：「還不確定，等我爹娘商量好了再說。」田大娘說：「早點定下來好，秋收後就能開工。」李青陽點了點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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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嬸子正蹲在自家院子裡洗菜，看見李青陽也探出頭來：「陽陽，你們家打算建什麼樣的房子？」李青陽站在籬笆外面：「還沒想好，要看銀錢夠不夠。」王嬸子說：「先緊著正房，其他的慢慢來。」李青陽點了點頭，又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樹底下的時候，她看見幾個婦人正圍在一起說話。趙嫂蹲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菜：「我家那口子說了，先建三間正房，等以後寬裕了再擴建。」李嫂蹲在她旁邊：「我家也是，先把正房蓋起來，廚房和廁所先搭個棚子湊合著用。」孫嫂說：「我家也是這麼想的。」幾個婦人圍著大樟樹，各自說著自己的打算。

  李青陽蹲在路邊，聽著那些聲音從她身邊流過。她知道大家都在盼著住進自己的房子，可她也知道青磚大瓦房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太貴了。她的手不自覺地伸進懷裡，摸了一下那個裝銀子的布袋，隔著布層，能摸到那些銀塊的稜角和紋路——硬邦邦的，還在。

  她站起來，繼續沿著村路往外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子西邊的山坡上。這片山坡她以前來過幾次，都是跟著棗花來摘野菜的，可從來沒有仔細看過腳下的土。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她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土。土是紅色的，濕潤潤的，攥在手心裡黏黏的，像是被水浸透的陶泥。她把那把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她站起來，又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又抓了一把。還是紅的。她又抓了一把，捏了捏，土很細，很黏，在手裡能捏成團，不散。

  她蹲在那兒，看著手心裡那團紅土，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那些紅色的顆粒表面泛著細碎的光。她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部紀錄片，講的是古代燒瓷的窯場——那種黏土經過揉捏、塑形、上釉、入窯燒制，最後變成一件件溫潤如玉的瓷器。她把那團紅土在手心裡又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著原路往回走。她在心裡反覆盤算著：有了黏土、有了窯、有了人手，她還真能開個磚窯。一旦燒出磚來，不光自家的房子有了著落，全村人蓋房用的磚瓦都能省下不少。但這件事她一個人做不成，得找個懂行的人一起琢磨——王志學。逃荒之前他就會建窯燒陶，到了十里舖之後又在村尾壘了兩座土窯，雖說都是燒些瓦罐陶盆之類的小物件，但窯的雛形他是摸熟了的。

  她走到王志學家門口的時候，王志學正在院子裡修一把鋤頭，把鬆動的楔子重新敲緊。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陽陽，有事？」李青陽蹲在院子門口：「王舅舅，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王志學放下鋤頭，在石頭上坐下來：「你說。」李青陽把手攤開，手心裡還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紅土：「我在村西那片山坡上發現了一種紅土，黏性很好，我在想，能不能用這種紅土來燒磚？」王志學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李青陽手心裡那點紅土，又抬頭看了看她：「紅土？村西那片山坡上的？」李青陽說：「嗯，我抓了一把捏了捏，黏性很好，而且那邊土質很深，應該夠用。」

  王志學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經驗替那片紅土在腦海里先走一遍流程：「我以前在老家的時候，確實用紅土燒過陶罐。要是能燒成磚，那確實能省不少銀子。」他頓了頓，「不過燒磚和燒陶罐不一樣，磚要大，要厚，要耐得住壓，火候和土坯的配比都得反覆試。」

  李青陽說：「那就試。試成了，咱們就能自己燒磚了。」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只是咱們自己用。村里那麼多人要蓋房子，要是咱們能燒出磚來，大家就不用花那麼多錢去府城買了，而且這也能做為賺錢的生計。」

  王志學沒有接話。他蹲在院子裡，目光落在腳邊那堆木料上，像是在把那座還沒搭起來的窯在心裡先盤過一遍。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一早，帶我去看看那片紅土。」

  李青陽點了點頭，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王志學已經蹲回院子角落，正在把一塊木板從一堆木料底下抽出來，放在膝蓋上比了比尺寸。她看著他的背影，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他還沒堆起來的窯先定一個位置，等明天那片紅土被挖出來、被揉成坯、被碼進窯里，再被他用火候認領成第一批磚。

  她又轉回頭，沿著村路繼續往回走。她走了一段路，蹲下來又抓了一把路邊的土——褐色的，乾巴巴的，不像山坡上那種細膩粘手。她又站起來拍了拍手，繼續往前走了。傍晚的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她縮了一下脖子，加快了腳步，像是那個念頭已經在風裡紮下了根，正等著明天被挖出來、被揉成坯、被放進窯里，等著被火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