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江南,暑氣還沒散盡。早晚雖然涼快了一些,可太陽一升高,熱氣還是從地底下往上冒,像是一整個夏天都在用最後那點力氣焐著這片土地。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正在把今天最後一隻竹筒擦乾,碼進竹筐里。灶台上的火已經封住了,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在灰底下慢慢暗下去。她聽見院門響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周大川正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攥著旱菸袋,煙鍋里還亮著一點火星子。他走到灶台邊蹲下來,沒有急著開口,先抽了一口煙,煙霧在暮色里散開又聚攏。
李青陽把擦好的竹筒放進筐里:「周爺爺,有事?」周大川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今天找你爺爺商量件事。」李青陽說:「我爺爺在院子裡劈柴,我幫你叫他。」周大川擺了擺手:「不急,先跟你說也一樣。」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村里人打算建房了。這段時間各家都攢了點錢,秋收後就能動工。我想著,趁現在農閒,先去府城看看磚瓦材料。一起去買,量大便宜一些。」李青陽蹲在灶台邊:「那我明天跟你們一起去看看。」周大川看了她一眼:「你也去?」李青陽說:「嗯,我想去看看。」周大川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行。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跟李樹林和周大川一起進了城。他們先去的是城東的磚瓦窯,窯場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幾座圓滾滾的土窯蹲在空地上,冒著青白色的煙。窯場門口堆著一垛垛青磚和瓦片,磚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邊角齊整,碼得整整齊齊的。瓦片摞在一起,一摞一摞的,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李樹林蹲在磚垛前面,拿起一塊青磚掂了掂,又敲了敲,磚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從這堵還沒砌起來的牆裡先替自己找了一個能站穩的位置。窯場主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粗布短褂,胳膊上搭著一條汗巾:「青磚兩文一塊,瓦片一文一塊。量大還能再少一點。」李樹林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兩文一塊,還是不便宜。」窯場主蹲下來,也拿起一塊青磚:「這磚是今年新燒的,火候足,沒裂紋。你要是買土磚,一文錢能買好幾塊,可住不了幾年。」李樹林沒有說話,把磚放回垛上。
周大川蹲在旁邊,也拿起一塊青磚看了看:「這磚燒得不錯。」他放下磚,「要是買一萬塊,能便宜多少?」窯場主想了想:「一萬塊的話,可以按一文八算。」周大川沒有說話,把那塊磚放回垛上,像是已經在心裡替那批磚預留好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李青陽蹲在磚垛旁邊,拿起一塊青磚翻來覆去地看。磚面平整,稜角分明,燒得透透的。她又拿起一塊瓦片看了看,瓦片薄薄的,弧形流暢,邊緣平滑,像是已經在窯火里被定型成了它這輩子該有的弧度。她放回去,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一間正房大約需要兩千多塊磚,五間正房就是一萬多塊,加上廚房、廁所、院牆,怎麼也得兩萬多塊。青磚兩文一塊,一萬塊就是二十兩。瓦片一文一塊,光屋頂就要好幾千片,又是好幾兩銀子。再加上木材、石灰、人工,沒有一百兩銀子下不來。
她蹲在磚垛旁邊,看著那些成垛成垛的青磚,又想起了自己那份銀子。她手裡是有錢的。收花掙了二十一兩,加上之前分到的銀子和那塊金錠,湊一湊,一百兩是夠的。可她也知道,外面的世道還沒徹底安穩下來。七皇子雖然穩住了江南,可北邊還在打,四皇子封地雖然亂了,可亂兵還在流竄,六皇子封地那邊也隨時可能出事。要是把錢都蓋了房子,萬一出什麼事,手裡沒有餘錢,就只能幹瞪眼。她蹲在那兒,把手裡那塊青磚放下,又拿起一塊,像是在用那幾塊磚的重量,替自己的決心先探一探深淺。
回村的路上,周大川走在前面,李樹林跟在他旁邊,李青陽走在最後面。她一直在想,怎樣才能既建好房子,又留一筆錢應急。
傍晚,消息已經在村里傳開了。田大娘蹲在自家院子門口剝豆子,一邊剝一邊跟王嬸子說:「今天周村長去府城看磚了,說青磚兩文一塊,瓦片一文一塊。」王嬸子蹲在她旁邊洗菜:「兩文一塊?那可不便宜。咱們家攢的錢,夠買多少塊?」田大娘說:「夠買幾千塊。把正房先蓋起來,灶房和廁所先用土磚,等以後寬裕了再改。」王嬸子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先把正房蓋起來,能住就行,其他的慢慢來。」趙嫂的聲音從隔壁院子裡傳來:「我家也是。先把臥室和正廳蓋成磚瓦的,灶房用土磚,省下來的錢,還能多買幾塊瓦。」李嫂也接了一句:「先用土磚把圍牆搭起來,等以後有錢了再換成青磚。」孫嫂蹲在井台邊:「我們家也是這麼打算的,先緊著正房,廚房和廁所先湊合。」
王秀才家那邊,王承志已經替爺爺算過一筆帳了。他蹲在門檻上,面前攤著一張紙,紙面上畫著房子的布局:「爺爺,如果建青磚大瓦房的話,五間正房,加上廚房、廁所、圍牆,至少需要兩萬塊磚。青磚兩文一塊,光磚錢就要四十兩。」王秀才正在翻他那本《論語》,書頁已經被翻了無數遍,邊角磨得發亮:「不用算得那麼精。該花的錢,不能省。建房子是一輩子的事,不能住幾年就塌了。」王承志說:「那咱們就建青磚的?」王秀才把書合上:「建。」鄭氏蹲在旁邊,正在繡一塊帕子,針線在布面上穿過去又拉回來,像是也替那筆還沒花出去的銀子,在帕子上先留一道縫。王承志點了點頭,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李習文那邊的打算也一樣。王知畫蹲在院子裡繡花,針線在她手裡穿過去又拉回來:「習文,咱們建青磚的,還是先建土磚的?」李習文正在院子裡編竹筐:「建青磚的。房子是人一輩子的事,不能馬虎。」王知畫停下手裡的針線,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咱們攢的錢夠嗎?」李習文說:「夠。先把正房蓋起來,圍牆和院子慢慢來。」李知畫沒有再說,低下頭繼續繡花。
姥爺吳大山那邊,五個兒子已經商量好了。大虎蹲在院子裡,把今天打聽到的磚價跟弟弟們說了:「青磚兩文一塊,瓦片一文一片。咱們家五戶,一起買,能便宜一些。」二虎說:「那咱們都建青磚大瓦房?」大虎說:「建。爹以前說過,房子是一輩子的事。」三虎蹲在旁邊:「那咱們五戶一起買磚,跟窯場主談價錢,肯定能便宜。」四虎說:「那我明天跟大哥一起去。」五虎蹲在最後面:「我也去。」吳大山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沒有插話,可他的眼睛是亮著的,像是已經替那五棟還沒建的青磚大瓦房在心裡劃好了地基。
沈鐵生也聽說了。他蹲在自家院子門口,手裡攥著一根竹條:「我也建青磚的。」劉二蹲在他旁邊:「你一個人,建那麼大幹什麼?」沈鐵生說:「建了就不改了。以後要是有人來,也有地方住。」劉二沒有再問。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正在把今天用過的竹筒一隻一隻洗乾淨。水聲嘩啦嘩啦的,在夜晚的空氣里格外清亮,像是也在替那些還沒決定的事情打著拍子。她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來。她想著磚價,想著瓦價,想著自己要建的房子——五間臥室,一間正廳,一間廚房,一間廁所,還要圍一圈院牆。那些磚和瓦疊在一起,她手裡的銀子是夠的,可外面的世道沒有給她留出一個可以把家底全砸進去的餘量。她把手裡的竹筒翻了個面,像是也在替自己還沒有落定的那個決心,先在水裡翻了個身,等它自己找到方向。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那些空竹筒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排排還沒被填滿的容器,正等著明天被裝進冰粉和糖水,再被遞到那些頂著大太陽趕路的手裡。她又低頭看了一眼盆里那隻正在慢慢沉下去的竹筒,像是已經替那個還沒想好的決定,先留好了一個位置。灶膛里的余火還亮著,把她蹲在灶台邊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竹牆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火苗的跳動里慢慢成形。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在月光下泛著濕潤光澤的空竹筒,伸手把最後一隻竹筒從水盆里撈起來,倒扣在竹匾上。她站起來,轉身往灶房走去。灶台邊那摞碼好的竹筒,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已經替明天那些還沒賣出去的冰粉,先磨好了自己的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