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比飯賣的快
2026-10-16 11:14:5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大舅媽和二舅媽就來了。她們推著一輛平板車,車板擦得乾乾淨淨的,上面放著幾隻疊好的竹筐和幾隻空瓦罐。大舅媽走在前面,二舅媽走在後面推著車,兩個人都沒有多說話,像是已經在路上把要說的那些話先一步在心裡過了一遍。
李青陽正蹲在灶台邊,把今天那桶冰粉從灶房角落裡端出來。冰粉在桶里微微顫動著,透明得像一大塊被凍住的泉水,邊緣透亮,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琥珀色。她扶著桶沿,小心地把它放在灶台邊沿。劉杏花蹲在旁邊,正在往幾隻瓦罐里分裝紅糖水和薄荷葉,糖水是昨晚就熬好的,已經涼透了,在瓦罐里泛著溫潤的褐色光澤。大舅媽走到灶台邊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桶沿:「凝得真好。」劉杏花正在把瓦罐蓋好:「昨晚新做的,用了兩筐冰粉果。」二舅媽也蹲在灶台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桶冰粉:「我們竹筒也準備好了。」
昨晚,舅舅們連夜趕製了一批竹筒。大虎和二虎三虎四虎五虎坐在院子裡,圍著一堆青黃色的竹子,有的鋸,有的削,有的磨,一直忙到月亮偏西。大虎鋸得最快,鋸子拉著竹管,發出細長的聲響,一節一節地落在他腳邊。二虎跟在後面削竹節,三虎和四虎負責把削好的竹筒邊角磨圓,五虎蹲在一旁把磨好的竹筒按大小碼好。竹筒堆在灶房角落,碼得整整齊齊的,在晨光里泛著青黃色的光澤。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今天要用的冰粉和紅糖水一樣一樣裝上車,又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疊干荷葉的二舅媽:「舅媽,你們配飯的湯,還是骨頭湯嗎?」二舅媽正在把疊好的干荷葉放進竹筐里:「是,還是大骨頭熬的,每天早上一鍋。」李青陽想了想:「天這麼熱,骨頭湯喝下去更熱。要是換成綠豆湯,又解暑又解渴,成本也差不多。」二舅媽停下手裡的活:「綠豆湯?」李青陽說:「綠豆湯煮好之後放涼了喝,比熱湯舒服得多。特別是中午最熱的時候,一碗涼綠豆湯下去,比什麼都解暑。」大舅媽正在把裝冰粉的桶往車板上固定,也聽見了:「綠豆湯?那得提前煮,早上來不及吧?」李青陽說:「可以頭天晚上煮好,放涼了裝在瓦罐里,第二天帶去碼頭,又涼又解暑。綠豆湯成本也不高,一小把綠豆能煮一大鍋。」大舅媽想了想,像是已經替那鍋還沒煮的綠豆湯在心裡預定好了一個鍋位:「那我們今晚回去試試。」
牛車沿著官道往碼頭方向走。晨霧還沒散盡,在田野和路面之間鋪了一層薄薄的白紗。路兩邊的稻田在晨光里泛著青綠色的光澤,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數著這個夏天的長度。太陽還沒升高,空氣里還帶著一絲夜間殘留的涼意。
到了碼頭,大舅媽把車板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下來,在路邊那個固定位置支好攤子。今天多了一隻大瓦罐——昨晚煮好的紅糖水,放了一夜,已經涼透了,揭開蓋子,一股清甜的味道散開。太陽漸漸升高,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卸貨的、扛包的、推獨輪車的,腳步聲、號子聲、吆喝聲混在一起,熱氣和汗味在空氣里混成一層黏稠的罩子,蓋在每一個人身上。
快中午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熱得連知了都懶得叫了。一個扛包的漢子在飯攤前停下來,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衣領濕了一大片,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今天有啥涼快的?」二舅媽正在往碗裡盛飯,聽見了抬起頭:「有冰粉,紅糖薄荷的,吃了透心涼。」漢子看了一眼放在案板最前面的那桶冰粉,像是一塊被凍住的月光,在午後的光里微微顫著:「多少錢一碗?」二舅媽說:「五文錢一碗。」漢子沒有猶豫,從懷裡數出五文錢:「來一碗。」二舅媽把竹筒從筐里拿出來,揭開桶蓋,舀了一勺冰粉進去,淋上紅糖水,又放了兩片薄荷葉,蓋好遞過去。漢子接過去,揭開蓋子喝了一口,含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然後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把一整天的熱氣都從喉嚨里吐出來了:「涼。」他又喝了一口,蹲在路邊慢慢喝完了那碗冰粉,站起來把空竹筒放回案板邊上。他像是還想再來一碗,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旁邊幾個幹完活的工人看見了,也圍了過來。有人問這是什麼,有人問多少錢一碗,有人已經伸手掏錢了。二舅媽和大舅媽忙不過來,一個人舀冰粉,一個人收錢、遞竹筒,像是已經被那碗涼意催著往前趕。連帶著飯也賣得不錯。有人買了一碗冰粉,又買了一份飯,蹲在路邊吃完喝完才走。有人路過看見有冰粉,也停下來買了一碗,喝完了又帶了一碗走。碼頭上的熱氣還在往上冒,可攤子前的人沒有斷過,像是那些冰粉替他們續上了被太陽曬乾的那截力氣,讓他們有空在熱氣的間隙里多喘一口氣。
那桶冰粉比飯先賣完了。大舅媽把桶蓋揭開看了看,桶底已經空了,只有幾滴糖水還掛在桶壁上,像是已經替那些被喝空的涼意留下了最後幾道痕跡。二舅媽也蹲過來看了一眼:「賣完了?」大舅媽說:「賣完了,飯還剩一些,冰粉已經沒了。」她把桶蓋重新蓋好,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明天再加一桶。兩桶一起賣。」
傍晚收攤的時候,大舅媽和二舅媽蹲在車邊,把今天掙的銅板數了一遍,又把空瓦罐和竹筐收好。大舅媽把最後一隻竹筒放回筐里:「今天那桶冰粉賣得真快。」二舅媽正在疊油布:「明天多加一桶。」大舅媽沒有接話,把車板上的繩子重新紮了一道,像是已經替明天那兩桶冰粉在車板上提前留好了位置。
回到村裡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面。天邊還剩一線橘紅色的光,把村路兩邊的稻田染成了暗金色。大舅媽和二舅媽推著車經過李青陽家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大舅媽先蹲在車邊:「陽陽,今天那桶冰粉賣完了,比飯還快。」李青陽正在院子裡收竹筒,像是也蹲在灶台邊沿等著那桶冰粉替它們確認明天的數目:「賣完了就好。」二舅媽也蹲過來:「明天我們再定一桶,兩桶一起賣。」大舅媽說:「兩桶。明天一早來拿。」李青陽說:「行。我今晚多做一些。」她把手裡那摞竹筒放回灶台邊,像是已經替明天那兩桶冰粉在心裡預留好了位置。
月亮升起來了,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正在把今晚要用的冰粉果倒進盆里。棗花蹲在旁邊幫忙切果子,劉杏花在灶台邊燒水,吳梅正在把明天要用的薄荷葉一片一片地洗淨晾乾。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清淡的草木氣息,混著傍晚的涼意和灶膛里殘餘的煙火氣,像是整座院子都在用自己的節奏數著這個夏天的長度。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把冰粉果,看了它們一眼,像是已經替那些果子在心裡想好了它們明天變成冰粉之後的樣子——兩桶,滿滿的兩桶,在碼頭午後的太陽底下微微顫著,被工人們你一勺我一勺地舀進竹筒里,淋上紅糖水,撒上薄荷葉,然後被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把那些被太陽曬乾的力氣一寸一寸地重新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