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批發
2026-10-16 11:14:5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冰粉的生意徹底穩下來之後,日子像是被那碗透明的涼意重新校準了節奏。每天天不亮,劉杏花家灶房的燈就亮起來。兩大桶冰粉被穩穩地搬上驢車,竹筒碼在筐里,紅糖水和薄荷葉分別裝好,太陽剛升到城門樓頂,攤子前已經排起了隊。買冰粉的有的是趕路的腳夫,有的是附近鋪子的夥計,更多的是聽說之後專門繞路來嘗鮮的,蹲在攤子旁邊的樹蔭底下端著竹筒一口氣喝完,把空竹筒放回筐里,抹一把嘴,又趕著去忙活了。
肉夾饃的生意也跟著回暖了一些。冰粉攤子前的客人在等的時候,偶爾會順便買一個肉夾饃,一邊等冰粉涼透一邊把饃吃完。爐子裡的炭火從早燒到晚,那鍋滷肉見底的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不少,劉杏花每隔兩天就得重新鹵一鍋。劉杏花和吳梅的分工越來越默契,一個在案板前擀餅、貼餅、翻餅,一個在灶台邊剁肉、夾餅、遞出去,兩個人話不多,可手底下配合得嚴絲合縫,像是灶台邊多了一雙早就搭慣了的手。李青陽早上在灶房幫完忙後,就去肉夾饃攤子上幫忙,棗花也一起,收錢遞竹筒手腳利落,話雖少,可手腳不像剛來時那樣生硬了。劉杏花在和面的間隙里算了一筆帳,冰粉每天能賣兩百碗左右,肉夾饃每天也能賣一百個左右,一天下來差不多能掙個一兩多銀子。這數不大,可踏實,就像灶膛里慢燉的湯,不翻不滾,卻總在那裡溫著。
賣完冰粉的第五天下午,李青陽正在院子裡曬竹筒。她把用過的竹筒一隻一隻洗乾淨,倒扣在竹匾上晾著,竹筒內壁還帶著沒幹透的水汽,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濕潤的青黃色,像一排剛褪了殼的嫩筍。棗花蹲在她旁邊,把洗好的竹筒按大小碼好,大的一摞,小的一摞,大的擱在左邊,小的擱在右邊,整整齊齊,像兩塊剛打完的磚坯。劉杏花坐在灶房門口,正在剝豆子,手指在豆莢間翻飛著,青豆子一粒一粒地落進碗裡,叮叮噹噹的,像一枚枚細小的銅板落進陶罐底。吳梅蹲在井台邊搓洗衣裳,水聲嘩啦嘩啦的,在午後的安靜里格外清亮,像是替整座村子打著穩穩的拍子。
院門響了一下。李青陽抬起頭,看見大舅媽羊氏和二舅媽曾氏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大舅媽先跨進來,二舅媽跟在後面,像是剛收攤回來,還穿著早上出門時那身靛藍色的粗布褂子,額上還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大舅媽左手提著一隻小竹籃,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二三十個雞蛋,雞蛋個頭勻稱,殼上還沾著一點碎草屑和薄薄的灰土,像是剛從雞窩裡揀出來沒多久,還沒來得及擦。二舅媽右手拎著一塊用干荷葉包好的肉,荷葉邊角折得齊整,露出一截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口處還滲著新鮮的汁水,像是今天鎮上剛割的。兩個人都沒空著手,手裡攥著的東西沉甸甸的,把她們的手心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連走路時肩膀都微微向一邊墜著。
「嫂子,你們來了。」劉杏花放下手裡的豆莢,站起來,「進來坐。」她往前迎了半步,目光落在大舅媽手裡那隻竹籃和荷葉包上,又收了回來。
大舅媽把竹籃放在灶台邊沿,又把那包肉擱在案板空著的一角,荷葉包在案板上輕輕磕了一聲,悶悶的,帶著分量。她搓了搓被勒出印子的手心,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空出來的手擱在膝蓋上:「嬸子,今天攤子收得早,順道過來看看你們。這是自家養的雞下的蛋,攢了幾天了,給你們帶過來。肉是今天收攤後順路在鎮上割的,想著你們忙,不一定有空去買。」二舅媽也在旁邊坐下來,沒有急著說話,目光掃了一圈灶房,又落回劉杏花身上。
劉杏花看著那隻竹籃和案板上的肉,說你們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又不是外人。大舅媽說自家雞下的蛋也不值什麼錢,肉也是順手割的,你們忙了一天,晚上添個菜。她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樣直,可語氣底下有一層薄薄的、不常出現的猶豫,像是來之前已經把這番話在肚子裡過了好幾遍,才挑了一個最不顯得突兀的說出口。劉杏花沒有再多推讓,轉身把竹籃里那幾顆滾到邊緣的雞蛋攏了攏,又把那包肉往案板裡面挪了挪,擱在陰涼處,沒有往外推,只說了句晚上正好燉湯。
劉杏花聽完,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看大舅媽,又看了看二舅媽,像是在想怎麼把這話接住。她隔了一小會兒才開口:「這有什麼不行的,咱們都是一家人。可具體怎麼定價,我也不太清楚。」她轉頭看向李青陽,「陽陽,你覺得呢?」李青陽蹲在竹匾旁邊,把手裡那隻還沒晾乾的竹筒翻了個面,把竹筒口朝下倒扣在匾沿上:「舅媽,你們打算怎麼賣?」大舅媽說:「我們想過了,五文錢一碗,跟你們一樣。」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篤定,手指搭在膝蓋上。
李青陽想了想:「如果你們要冰粉自己賣的話,紅糖水、薄荷葉和竹筒都要自己準備。我們只提供冰粉。一桶大約能做八十碗的量,批發給你們一桶一百五十文。」她說完又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覺得是實的,才把目光落回大舅媽臉上。大舅媽沒有說話,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把那筆帳過了一遍。旁邊二舅媽也沒有出聲,只是在心裡撥著那筆帳,像是把灶台邊沿那排曬著的空竹筒數了一遍又一遍。大舅媽從懷裡掏出錢袋,解開繫繩,數了一百五十文銅板,一枚一枚放在灶台邊上,銅板落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一百五十文整整齊齊地碼著,像是灶台邊沿多了一截沉甸甸的亮色:「那明天我們先定一桶。今天錢先付了,明天一早我們來取。」李青陽說:「行,明天一早來拿。」她說這話的時候把竹匾最邊上那隻竹筒拿起來又放了回去,像是替明天那桶冰粉在灶房角落裡先定了一個位置。劉杏花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走進灶房,把那幾根明天要用的干荷葉重新疊好,又把案板邊沿那包肉往裡推了推,已經替那桶冰粉在灶房角落裡留好了位置。
大舅媽和二舅媽站起來:「那我們走了。」李青陽也站起來:「舅媽慢走。」大舅媽走到院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們寅時就過來拿,不耽誤你們出攤。」李青陽說:「冰粉寅時已經凝好了,你們直接來就行。」大舅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青陽蹲回灶台邊,把明天要用的冰粉果又清點了一遍,數了三遍才確認夠數。灶台邊那一百五十文銅板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收起來,也沒有挪動它們,像是讓它們先在那裡落一會兒,等最後一點餘溫也散了再放進匣子裡去。劉杏花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那隻竹籃,把雞蛋一個一個拿出來碼進灶台下面的陶盆里,又拿起那包肉掂了掂:「這塊五花肉不錯,肥瘦勻稱,得有一斤多。明天煮一鍋紅燒肉,把孩子們都叫來。」李青陽把最後一隻竹筒放回竹匾里,像是替今天這一整天的尾聲,找到了一個踏實的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