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竹筒

  下午回到家，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那幾個用過的竹筒重新洗了一遍，又用清水沖了兩遍，倒扣在竹匾上晾著。灶膛里的火已經封住了，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把灶台邊沿的幾隻空碗映得微微發亮。

  劉杏花正在收拾早上帶出去的碗筷，她把那疊洗乾淨的空碗一隻一隻地摞好，用手指按了按碗沿，像是在數還有沒有漏掉哪個。她數完了，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也蹲下來看了看那些正在晾乾的竹筒：「明天還得做冰粉，竹筒得多備一些。」李青陽正在把一隻竹筒翻了個面：「今天後來那一批竹筒是買來的，一文錢一個，太貴了。還是得自己做。」

  劉杏花想了想：「你爺爺最近地里活少，空閒時間多，讓他做。」李青陽也想了想：「爺爺一個人忙不過來。按今天這個量，明天至少得準備一百五十個竹筒。」她頓了一下，「讓周爺爺一起做吧。他腿腳雖然不太利索，但做竹筒這種活坐著就能幹，不費腿。」她抬頭看了看劉杏花，「做三個竹筒兩文錢，讓他們一起做，也算有個活計。」劉杏花正在用一塊干布擦灶台，擦了兩下停住了：「周老伯？」李青陽說：「嗯。他一個人在村里，沒什麼進項。做竹筒不累，坐著就能幹，也能掙點零花錢。奶奶覺得行不行？」劉杏花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手裡的干布疊好搭在灶台邊沿：「行。你周爺爺手巧，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就編過筐，做竹筒不難。你等會兒去跟他說一聲，他要是願意，明天一早就可以送竹筒過來。」

  李青陽站起來：「我現在就去。」

  她沿著村路往周老伯家走。周老伯住在村子東頭，一間不大的竹屋，門口種著一叢野菊花，還沒到花期，葉子綠油油的，在太陽下泛著深綠色的光。他正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慢慢地劃著名什麼。李青陽在他旁邊蹲下來，也沒有急著開口。周老伯抬起頭，看見是她：「陽陽，有事？」李青陽說：「周爺爺，明天奶奶的冰粉攤子需要很多竹筒。我想請你和爺爺一起幫忙做竹筒，做三個竹筒給兩文錢。你願意嗎？」周老伯手裡的樹枝停住了。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道被他劃出來的痕跡，又抬起頭看了看李青陽：「做竹筒？」李青陽說：「嗯。很簡單，把竹子鋸成一截一截的，削光、磨圓就行了。」周老伯沒有馬上回答。他蹲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那雙手沒有抖，只是安靜地放在膝蓋上。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行。我等會就去你爺爺家。」

  李青陽站起來：「好的，那我走了。」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老伯還蹲在門口，手裡那根樹枝已經放在地上了，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認一遍那雙手的力氣。

  李青陽又去了爺爺李樹林那邊。李樹林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見院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她：「陽陽，咋啦，有事？」李青陽蹲在門檻邊：「爺，明天開始，奶奶的冰粉攤子需要很多竹筒，我想請你幫忙做。做三個竹筒兩文錢。周爺爺也一起做，你們兩個一起，你鋸竹子，他削光磨圓。」李樹林沒有接話。他把手裡那根劈了一半的柴放在地上，在衣擺上擦了擦手：「做竹筒？」李青陽說：「嗯。奶奶的冰粉攤子生意好，竹筒不夠用了。今天買了一批，但不是長久之計。自己做的結實，也省得去集市上買。」李樹林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句「自己做」先在心裡擱一擱，確認它不會滑走：「行。那我現在就去山上砍幾根老竹子回來。」他說話的語氣平常，像是答應了一件很小的事。可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有人替他找到了一條可以不閒著、不低頭、不讓手空著的路。

  等李習武和李青陽摘完冰粉果回來的時候，李樹林已經在院子裡忙活起來了。幾根青黃色的竹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牆根底下，竹葉還沒削乾淨，沾著露水。他蹲在竹子旁邊，正在用一把舊鋸子把竹子鋸成一段一段的。鋸條拉著竹管，發出細長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院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報時。他鋸完一根，把竹段放在旁邊，又拿起下一根。周老伯也來了，蹲在院子另一頭，面前擺著一隻小木盆和幾塊磨石。他接過李樹林鋸好的竹段，先用小刀把竹節削平，再用磨石把邊角磨圓。李青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他們，站起來回灶房了。傍晚的時候，李青陽又去爺爺院子裡看了一眼，灶台上碼著一摞做好的竹筒，一個個光溜溜的，邊角磨得圓潤，不扎手，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周老伯正在用一塊干布把最後一個竹筒擦乾淨，放在那摞竹筒的最上面。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像是要用那兩隻手替那摞竹筒稱一稱它們的分量，再在它們該落的地方放下。李樹林蹲在旁邊抽菸，他抽完了一袋煙，沒有急著裝第二袋，先看了那些竹筒一眼，沒有說自己鋸了多少根，也沒有問能做幾天，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摞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筒，像是已經替自己和老周頭的力氣找到了一個不下雨也能待的位置。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那一摞竹筒，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是蹲在那兒，等著它們明天被裝進竹筐里，被冰粉和糖水填滿，再交到那些頂著大太陽趕路的手裡。她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摞竹筒——在暮色里泛著青黃色的光，像是一排剛剛被磨平了稜角的夏天，正等著被一杯接一杯地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