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咬不到咱們,倒是它的洞裡,說不定藏著好東西。」
這話說完,沈蘅便沒再提二房的事。回到蘅蕪院,她遣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書案前。
窗外日頭正好,杏花影子篩進來,落了滿桌碎金。
沈蘅鋪開一張空白宣紙,提筆蘸墨,開始默寫前世記憶中的朝堂格局。
當今聖上景泰帝,年過花甲,龍體每況愈下。膝下三子:太子裴景昭,三皇子裴景川,五皇子裴景安。
太子居東宮十二年,性情寬厚,背後站著一批老臣世家。三皇子裴景川,生母是貴妃,外家是新貴武將,手段陰狠,野心勃勃。五皇子年幼,不成氣候。
奪嫡之爭,說白了就是新舊兩派的角力。
舊派以世家大族為根基,講究門第傳承,占著朝中大半文官位置。新派以寒門出身的官員為主,打著革新吏治的旗號,實則是三皇子裴景川的刀。
而那把刀的刀鋒,就是周敬之。
沈蘅寫下這個名字時,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前世,周敬之從翰林院侍讀學士一路升到御史中丞,每一步都踩著世家的屍骨。他彈劾的奏章寫得花團錦簇,罪名羅織得天衣無縫,被他參倒的世家沒有一個能翻身。
沈家,是他的第四個獵物。
「第一個是荊州王家,罪名侵占良田三千畝。」沈蘅一邊寫一邊低聲自語,「第二個是豫州陳家,罪名私通北蠻。第三個是蜀中張家,罪名販賣私鹽。」
三個世家,三種罪名,無一相同,卻有一個共同點:家產豐厚,且拒絕站隊三皇子。
「沈家排第四。」她擱下筆,盯著紙面上的字跡,「罪名是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可笑。祖父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不結黨不營私,兩袖清風。偏偏這樣的人,被扣上了最大的帽子。
為什麼?
因為沈家太富了。
江南沈氏,良田萬頃,商鋪遍布三省,藏書樓里的孤本善本價值連城。更要命的是,沈家在江南的人脈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布半個朝堂。
這樣的家族,對三皇子而言不是助力就是威脅。祖父拒絕站隊的那一刻,沈家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沈蘅將寫滿字的宣紙折好,收入空間。
這些東西不能留在外面,萬一被人看到,她解釋不清。
她靠在椅背上,閉目理了理思路。
前世的沈家敗在三處。
其一,不知危險將至。祖父太過相信朝廷法度,覺得沈家清白無辜,不會有事。
其二,內有蛀蟲。二房的沈仲遠早就被周敬之收買,暗中提供沈家的產業明細和人脈往來,為羅織罪名提供了全部素材。
其三,沒有退路。抄家令下來的時候,沈家所有資產都在明面上,一文錢都帶不走。
這三處,她要一一破解。
第一處,她會在三天後周敬之升遷的消息傳來時,藉此敲醒祖父。
第三處,空間已經解決了。
唯獨第二處,最為棘手。
二房不能現在就動。
沈蘅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杏花樹上。
前世二房是在抄家前三個月才跑的,說明他們至少在那之前就已經和周敬之搭上了線。而從今日柳氏的試探來看,這條線恐怕比她想像中搭得更早。
但她不能打草驚蛇。
二房現在還在府里,一舉一動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若是逼急了,他們狗急跳牆,提前把消息捅出去,反而壞事。
「得讓他們覺得一切如常。」沈蘅喃喃道,「甚至讓他們覺得大房毫無防備,好讓他們放心大膽地繼續送消息。」
送出去的消息越多,她能截獲的證據就越多。等證據攢夠了,往祖父面前一擺,不怕他不信。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蘿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小姐,碧桃回來了,說有事要稟。」
「讓她進來。」
碧桃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小姐,我打聽到了。二太太身邊的周嬤嬤,前日去城外莊子不是看莊稼,是去見了一個人。」
沈蘅抬眼:「什麼人?」
「莊子上的佃戶說,是個穿青衫的中年男人,騎馬來的,馬是好馬,不像尋常人。周嬤嬤跟他在莊子後頭的涼亭里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然後那人就走了。」
「可看清了長相?」
碧桃搖頭:「佃戶離得遠,只說那人個子高,留著短須。」
沈蘅沉吟片刻:「你做得好。繼續盯著,但不要太刻意,別讓二房的人察覺。」
碧桃連連點頭:「小姐放心,我省得。」
碧桃退下後,青蘿端了盞新茶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家小姐的臉色:「小姐,二房那邊當真有問題?」
「你覺得呢?」
青蘿咬了咬唇:「奴婢覺得,二太太今日問的那些話,不像是隨口閒聊。」
「不是隨口閒聊。」沈蘅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是有人讓她問的。」
青蘿倒吸一口涼氣:「誰?」
沈蘅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茶葉,聲音很輕:「青蘿,從今日起,我交代你的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父親和祖父,在我開口之前,一個字都不能漏。」
青蘿跪下來,語氣鄭重:「奴婢跟了小姐十二年,小姐的話就是奴婢的天。」
「起來吧。」沈蘅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明日,替我備一身暗色衣裳。」
青蘿一怔:「小姐要出門?」
「夜裡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