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沈蘅去了松鶴堂。
不是去見祖父,而是去見祖母。
沈周氏今年六十有二,出身金陵周家,年輕時也是名動一方的才女。如今上了年紀,身子骨倒還硬朗,只是眼神不如從前了,看人時總要眯著眼。
沈蘅進門時,老太太正靠在羅漢床上,讓丫鬟給她捶腿。見孫女來了,立刻笑得滿臉褶子。
「蘅丫頭,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沈蘅走過去,乖巧地在床沿坐下,握住祖母乾瘦的手。
這雙手,前世最後一次握她的時候,已經冰涼僵硬。
「祖母今日氣色好。」她壓下喉間的酸澀,笑著說。
「好什麼好,老了就是老了。」沈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是你,昨兒你祖父說你來請安時精神不濟,可是身子不舒坦?」
「沒有,就是春困,貪睡了些。」
「那就好。」老太太讓丫鬟端了碟子桂花糕來,「吃點東西,瘦成什麼樣了。」
沈蘅拈了一塊糕點,小口咬著,目光不經意地落在祖母腕間。
老太太腕上戴著一串沉香木珠,再無其他飾物。
「祖母。」沈蘅放下糕點,語氣隨意地開口,「孫女有件事想問您。」
「問吧。」
「這枚玉佩,」沈蘅抬起手腕,讓祖母看那枚溫潤的古玉,「您當初給孫女時說是祖傳之物,孫女一直貼身戴著,卻從沒問過它的來歷。」
沈周氏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複雜的神色。
「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昨夜翻族譜,看到七世祖沈懷遠的名字,想起祖母說過這玉佩傳了好幾代,便好奇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示意身邊的丫鬟退下。
屋裡只剩祖孫二人時,她才緩緩開口:「這玉佩,確實是七世祖傳下來的。」
沈蘅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七世祖當年隨太祖打天下,立下赫赫戰功。太祖登基後大封功臣,七世祖卻急流勇退,只求了一塊封地回江南耕讀。臨行前太祖賜了他許多東西,這枚玉佩便是其中之一。」
「太祖御賜?」沈蘅故作驚訝。
「不是太祖的東西。」老太太搖了搖頭,「是七世祖自己的。他帶著它征戰多年,後來不知怎的,說這玉佩有靈性,只傳嫡長女,不傳男丁。」
「為何只傳女兒家?」
老太太笑了笑:「七世祖說,男兒志在四方,守不住東西。女兒家心細如髮,才能守住一個家的根。」
沈蘅低頭看著腕間的玉佩,指腹輕輕摩挲過溫潤的玉面。
七世祖,您說得對。
「祖母,七世祖可有留下什麼話?」
「有。」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來,「族譜上沒寫,是口口相傳的。每一代傳玉佩的時候,都要把這句話一併傳下去。」
沈蘅等著。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語氣鄭重:「若有一日天塌地陷,持玉者可保沈氏一脈香火不絕。」
沈蘅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顯。
「祖母,這話是什麼意思?」
「祖母也不知道。」老太太嘆了口氣,「傳了八代,誰也沒遇上過天塌地陷的事,都當是祖訓美談罷了。你祖父說這是老祖宗的迷信,不必當真。」
沈蘅垂下眼帘,嘴角彎了彎。
不是迷信,祖母。是真的。
「祖母放心,孫女會好好保管這枚玉佩的。」
「好孩子。」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近日你祖父的心情不太好。」
沈蘅抬眼:「怎麼了?」
「也不知道朝中出了什麼事,這幾日他總是唉聲嘆氣的,夜裡也睡不安穩。昨晚我起夜,瞧見他書房的燈還亮著,問他,他只說沒事。」
沈蘅心中一動。
祖父已經有所察覺了。
前世這個時候,祖父大概也隱約感覺到了朝中風向不對,但他選擇了相信朝廷法度,相信沈家的清白能保全家平安。
這一世,她不會讓祖父再犯同樣的錯。
「祖母別擔心,祖父操心朝中的事是常有的,過幾日就好了。」沈蘅安撫道。
「但願如此。」老太太又嘆了口氣,「你祖父這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蘅笑了笑,沒有接話。
倔,是好事。只要她能讓祖父認準「沈家必須走」這件事,那他就會比任何人都堅決。
從松鶴堂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沈蘅走在迴廊上,迎面碰上了匆匆而來的父親沈伯彥。
沈伯彥四十出頭,身形修長,面容儒雅,是個典型的江南文人模樣。見了女兒,他腳步一頓,面上的凝重之色來不及收起。
「蘅兒?你怎麼在這兒?」
「給祖母請安。」沈蘅看著父親的臉色,「父親這是要去見祖父?」
沈伯彥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父親。」沈蘅叫住他,「朝中是不是出事了?」
沈伯彥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小孩子家別操心這些。回去歇著吧。」
說完便快步往松鶴堂去了。
沈蘅站在原地,望著父親的背影。
三天後,周敬之升遷的消息就會傳到江南。
屆時,她會讓父親和祖父看到,這不是尋常的人事變動,而是一把懸在沈家頭頂的刀。
她轉身往蘅蕪院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
回到院中,碧桃正蹲在花壇邊逗螞蟻,見她回來,蹦起來迎上去:「小姐,二房那邊有新動靜。」
沈蘅腳步不停:「說。」
碧桃小跑著跟上:「二太太今日一早就出了門,坐的是自家的馬車,往城東去的。帶了周嬤嬤和兩個小廝,說是去城東的綢緞莊看料子。」
城東。又是城東。
沈蘅推開院門,回頭看了碧桃一眼:「盯緊了。她什麼時候回來,見了什麼人,買了什麼東西,我都要知道。」
碧桃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沈蘅進了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二房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前世她渾然不覺,這一世看得清清楚楚。柳氏每一次出門,每一次打聽,每一封送出去的信,都是在給周敬之遞刀子。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刀子落下來之前,把刀柄握在自己手裡。
沈蘅睜開眼,走到書案前坐下,從空間中取出昨夜截獲的那封原信,又看了一遍。
三個月,每三日一封,至少已經送出了三十封信。
前面那些她截不到了,但從今往後的每一封,都會經過她的手。
她將信收回空間,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三月十五,周敬之升遷。屆時藉此事開口,先探祖父口風。
寫完,她將紙條同樣收入空間。
窗外杏花正盛,一瓣花落在窗台上,被風吹得打了個旋兒。
沈蘅看著那片花瓣,忽然想起祖母方才的話。
你祖父這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倔。
她輕聲道:「倔好。倔的人,一旦下了決心,就不會回頭。」
三天。
再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