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松鶴堂出來後,沈蘅腕間的玉佩還帶著一點溫熱。
祖母方才說的「天塌地陷時保沈家血脈」,在她心裡反覆迴響。七世祖的石壁遺訓,祖母口中的舊話,前世臨終前那一滴血,像幾根線終於纏到了一處。
她沒有再回頭,也沒有繼續追問。玉佩的來歷已經夠清楚了,剩下的事不是問出來的,是一步一步做出來的。
她腳步不停,徑直往蘅蕪院走。
青蘿小跑著跟上來:「小姐,您走這麼急做什麼?」
「回去換身衣裳。」沈蘅腳步不減,「然後去我的私庫。」
「私庫?」青蘿一愣,「小姐要取什麼東西?」
「清點嫁妝。」沈蘅頭也不回,「我十六了,該上心自己的嫁妝了,總不能到時候手忙腳亂。」
青蘿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大戶人家的姑娘,十五六歲開始過問自己的嫁妝,再正常不過。
回到蘅蕪院換了身家常衣裳,沈蘅帶著青蘿往內院東側的私庫走去。
沈家規矩,嫡出子女滿十歲便由公中撥一份私產,由各房自行打理。沈蘅名下的私庫是一間三開間的青磚瓦房,平日裡由一個姓孫的婆子看管,鑰匙在沈蘅自己手裡。
到了庫房門口,孫婆子正坐在廊下打盹,見沈蘅來了,忙不迭站起來行禮。
「大小姐來了,可是要取什麼東西?」
「不取東西,就是來看看。」沈蘅從荷包里摸出鑰匙,「孫媽媽辛苦了,我自己進去就行,你去歇著吧。」
孫婆子猶豫了一下:「大小姐一個人進去,要不要老奴跟著伺候?」
「不必。」沈蘅已經打開了鎖,推門而入,「青蘿在外頭守著就行。青蘿,任何人來了都擋回去,就說我在清點嫁妝,不見客。」
「是。」青蘿在門口站定。
庫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頭的日光和人聲。
沈蘅環顧四周,深深吐出一口氣。
三間屋子,滿滿當當。
左邊一間擺的是金銀器物。赤金頭面三套,白銀茶具兩副,各色金銀錁子裝了滿滿兩匣。靠牆的架子上還有十幾匹上好的蜀錦和雲錦,顏色鮮亮,疊得整整齊齊。
中間一間是珠寶玉石。南珠一匣,東珠半匣,翡翠鐲子六對,白玉佩飾十餘件,珊瑚擺件兩座。最裡頭的紫檀匣子裡,是一套完整的紅寶石頭面,那是祖母給她備的壓箱底嫁妝。
右邊一間雜物最多。名貴藥材占了半面牆,百年老參三支,靈芝兩株,鹿茸一匣,還有各色丸藥散劑。另外半面牆是筆墨紙硯和幾箱古籍善本。
沈蘅站在庫房正中,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每一件物什。
前世,這些東西全便宜了抄家的人。
這一世,一件都別想留給他們。
她走到左邊那間,伸手拿起第一隻金錁子匣。
心念一動,匣子消失。
第二隻,消失。
第三隻,消失。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赤金頭面,收。白銀茶具,收。蜀錦雲錦,一匹一匹過手,全部收入空間。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左邊那間已經空了大半。
沈蘅轉身進了中間那間,南珠東珠翡翠白玉,來者不拒。
她的手指撫過那套紅寶石頭面的匣面,嘴角微彎。
「祖母給的,自然要收好。」
匣子消失。
右邊那間的藥材她挑著收,百年老參和靈芝這等珍品全部入空間,普通的丸藥散劑留了一半在外頭充門面。古籍善本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收了幾本孤本,其餘暫且不動。
做完這一切,沈蘅退後兩步,審視著庫房。
三間屋子還剩下約莫三成的東西,擺放位置她刻意調整過,乍一看並不顯得空曠。除非有人拿著帳冊一件件對,否則看不出少了什麼。
她閉眼感知空間內部。石倉里多了滿滿一地的箱匣,金光銀光珠光交相輝映。
粗略估算,今日入庫的物資,折銀至少三千兩。
三千兩。夠尋常人家吃用三十年。
可對於她的計劃而言,這只是九牛一毛。
沈蘅正要轉身離開,餘光掃到右邊那間最角落的位置,一隻落了薄灰的樟木箱子半掩在架子後頭。
她走過去,蹲下身,掀開箱蓋。
裡頭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摞泛黃的紙張。
田契。
沈蘅一張張翻看,眉頭越挑越高。
松江府上等水田二百畝,蘇州府中等水田一百五十畝,杭州府上等水田三百畝。
總共六百五十畝江南上等良田。
這是祖母早年給她備下的嫁妝田產,契書上寫的是沈蘅的名字,與公中產業無關。
六百五十畝水田,若按如今的市價,至少值白銀兩萬兩。
但沈蘅要的不是銀子。
她要的是糧食。
六百五十畝水田,一年兩熟,產出的稻穀少說也有四五千石。若是提前收購佃戶手中的餘糧,再加上田莊自產,一年之內囤上萬石糧食並非難事。
沈蘅將田契收入空間,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她推開庫房門,外頭的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青蘿立刻迎上來:「小姐,清點完了?」
「嗯。」沈蘅往回走,語氣隨意,「比我想的多些,祖母給我備的嫁妝倒是豐厚。」
「那是自然,老太太最疼您了。」青蘿笑著跟上,「小姐,午膳想吃什麼?」
「隨便。」沈蘅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青蘿,你知道咱們家在松江的田莊,今年的佃租是怎麼收的?」
青蘿想了想:「好像是五五分成,佃戶留一半,咱們收一半。」
「五五分成。」沈蘅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底有光在流轉,「若是我把分成改成三七,佃戶留七成,但條件是他們必須把剩下三成折成糧食交上來,不許折銀,你覺得他們肯不肯?」
青蘿愣住了:「小姐,您要糧食做什麼?收銀子不是更方便?」
沈蘅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青蘿在後頭小跑著追上來,嘴裡嘟囔著:「小姐今日又是清點嫁妝又是問田租的,莫不是真要嫁人了?」
沈蘅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嫁什麼人。」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我只是覺得,手裡有糧,心裡才踏實。」
青蘿撓了撓頭,沒聽懂。
沈蘅也不解釋,腳步輕快地拐進了蘅蕪院的月洞門。
回到屋裡,她第一件事就是關上門,閉眼進入空間清點。
石倉里的物資已經像模像樣了。金銀珠寶堆在左側,藥材碼在右側,布匹疊在中間。
她在心裡默默盤算:三千兩銀子的珠寶首飾,六百五十畝水田的田契,外加幾支老參和靈芝。
這是第一步。
接下來,她要把那六百五十畝水田變成實打實的糧食。
還有鹽,鐵,棉花,種子,農具。
沈蘅退出空間,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的宣紙。
她提筆寫下四個字:以田換糧。
然後在下方細細列出每一處田莊的位置和產出,哪些可以提前收糧,哪些可以變賣換成物資。
寫到一半,她擱了筆,自言自語道:「六百五十畝田,一年產糧四五千石。三年就是一萬五千石。加上變賣金銀採買的部分,湊個三萬石不成問題。」
三萬石糧食,夠五百人吃三年。
夠了嗎?
不夠。
沈蘅咬著筆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杏花上。
「還有仇人家的糧倉沒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