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二房還有什麼花樣。」
這句話在沈蘅腦中轉了一夜,翌日卯時剛過,她便起了身。
青蘿揉著惺忪的睡眼進來伺候梳洗,嘴裡嘟囔著:「小姐今日怎麼起這麼早,天還沒大亮呢。」
「睡不著。」
沈蘅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我去演武場走走,透透氣。」
「演武場?」
青蘿手裡的梳子停了一停,「那地方都是爺們兒練武的,小姐去那兒做什麼?」
「去看大哥練拳。」
沈蘅站起身,挑了件方便行走的窄袖衫子換上,「許久沒見大哥了,怪想的。」
青蘿雖覺得奇怪,但也沒攔著,跟在後頭一路往演武場去了。
沈府的演武場在外院西側,占地不小,青石鋪地,四周栽著幾棵老槐樹。
天光剛亮,晨霧還沒散盡,場中已經有了人影。
沈珩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正在場中打拳。
二十歲的青年,身形修長,出拳帶風,每一招都乾淨利落。
沈蘅站在場邊的迴廊下,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喉間微微發酸。
前世,這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被人活活打斷了腿,拖著殘軀在流放路上熬了兩個月,最終死在荒野里。
「大哥。」
她揚聲喚了一句。
沈珩收了拳勢,轉頭看見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阿蘅?你怎麼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額上帶著薄汗,眉眼間全是見到妹妹的歡喜。
「大清早的不多睡會兒,跑這兒來吹冷風。」
沈珩接過帕子擦了擦汗,「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沒有。」
沈蘅搖頭,笑著打量他,「就是想來看看大哥。」
沈珩正要再說什麼,場子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形壯碩的青年大步走來,穿著靛藍色的練功服,手上纏著布條,笑得一臉爽朗。
「大哥,今日來得早啊。」
沈琰。
二房嫡子,比沈珩小兩歲,生得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上永遠掛著憨厚的笑。
「二弟來了。」
沈珩點頭,「今日要比劃比劃?」
「正有此意。」
沈琰活動了兩下肩膀,「上回大哥那招劈掛掌我琢磨了好幾日,今日想討教討教。」
沈珩正要往場中走,沈蘅拉住了他的袖子。
「大哥,我在旁邊看著,給你們助威。」
沈珩笑道:「行,那你坐好了,別站在風口。」
沈蘅退到迴廊下的石凳上坐好,目光緊緊鎖在沈琰手上。
他纏著的布條比尋常要厚實幾分,鼓鼓囊囊的,像是裡頭裹了什麼東西。
兩人抱拳行禮,拉開架勢。
頭幾招中規中矩,你來我往。
沈珩身法靈活,沈琰力道渾厚,看著確實像正常的切磋。
第十二招。
沈琰腳下忽然一個滑步,整個人竄到沈珩右側,右拳裹著勁風直奔面門而去。
那一拳角度極刁,速度極快,明顯超出了切磋的分寸。
「大哥小心!」
沈蘅的聲音脫口而出。
沈珩偏頭,那一拳擦著他的顴骨掠過,帶起一陣辛辣的氣味。
「二弟,你這一拳有點重了。」
沈珩退了兩步,眉頭皺起。
沈琰立刻收手,臉上堆滿歉疚:「大哥恕罪,沒控住力道。大哥沒傷著吧?」
「無妨。」
沈珩摸了摸顴骨,擺了擺手。
沈蘅已經走過來了,踮腳看了看他的臉:「大哥,讓我瞧瞧,有沒有腫?」
「沒事,碰都沒碰到。」
沈珩拍了拍她的頭。
沈蘅轉頭看向沈琰,笑容溫溫柔柔的:「堂兄的拳法精進了好多,方才那一拳可真快。」
沈琰搓了搓手:「大小姐過獎了。」
「咦,堂兄這布條纏得好厚,是手腕受了傷?」
沈蘅走近一步,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手上。
沈琰手指微微一縮:「沒有,就是前幾日磨出了繭子,包著舒服些。」
「那可得小心。」
沈蘅關切地說著,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堂兄出了好多汗,布條都濕透了,回去記得換一副。」
沈琰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多謝大小姐關心。」
沈蘅收回手,指尖不動聲色地蜷進了袖中。
方才那一拍,她摸到了布條外層一層細膩的粉末。
「大哥,時辰不早了,該去給祖父請安了。」
她挽上沈珩的手臂,笑著催促。
走出演武場,拐進長廊,確認四下無人後,沈蘅從袖中取出帕子,上面沾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粉末。
沈珩開口了:「阿蘅,你方才拍老二那一下,不是無意的吧?」
「大哥,你閃避那一拳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沈珩想了想:「好像有股辛辣氣味。」
「那是他布條上的東西。」
沈蘅將帕子遞到他鼻前,「大哥,我想拿去問問懂藥理的人。」
沈珩的臉色沉下來:「你的意思是,沈琰那一拳不止是收勢不及?」
「切磋時一拳往臉上招呼,力道那麼重,布條上又沾著來路不明的粉末。」
沈蘅語氣平靜,「若真是誤會,查清楚了反而安心,大哥說是不是?」
沈珩看著自己妹妹,那張十六歲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行。」
他點了點頭,「你拿去查,查出結果告訴我。」
兄妹二人分了路,沈蘅回到蘅蕪院,吩咐青蘿拿著帕子去找趙大夫,只說頭疼配藥,私下讓他查看粉末,不要聲張。
青蘿走後,沈蘅關上門,靠在椅背上閉目。
前世大哥的腿是在流放路上被打斷的。
可若是早在那之前,骨頭就已經被慢性毒藥侵蝕過呢?
一根健康的腿骨,尋常人幾棍子打不斷。
可若是骨質早已被藥泡得酥脆,一擊便碎。
沈蘅的指甲嵌進掌心。
「二房。」
她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她起身走到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下:二房罪證第三條,沈琰演武場暗害嫡兄,使用不明藥粉,疑為慢性致殘毒藥。
寫完收入空間。
門外響起腳步聲,碧桃隔著門板道:「小姐,二太太那邊傳話來,說午後請您去她院裡吃茶。」
沈蘅理了理衣袖:「替我回話,就說我午後要替祖母抄經,改日再去叨擾二嬸。」
碧桃應了聲去了。
沈蘅坐回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杏花上。
「柳氏啊柳氏。」
她的聲音很輕,「你急什麼呢?你的好日子還長著,我的帳本也還空著好多頁。」
她垂下眼帘,翻開桌上一本《女則》,手指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頁。
等趙大夫的消息回來,二房罪證簿上又該添一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