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孩子沒受什麼苦,只是臉上癢幾天,過幾日自然就好了。」
這話說出口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碧桃回來傳話,說二房那邊又請了大夫,柳氏急得在院子裡轉圈,連晚飯都沒叫廚房備。沈蘅聽了,也不過是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翻那本《女則》。
書翻到一半,眼線來了。
來的是個粗使婆子,臉上帶著走了遠路的倦色,進門就給沈蘅磕了個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雙手遞上去。
沈蘅接過來展開,就著窗邊的天光看了一遍,將紙條收入袖中,抬頭對碧桃說:「你去廊下守著,誰來了都說我歇下了,不見客。」
碧桃應聲出去,帶上了門。屋裡只剩那婆子跪在地上,頭壓得低低的。
「坐吧,別跪著。你在二房多少年了?」
「回大小姐,三年了,從嫁給劉旺的那年就進了二太太的院子。」
劉旺,就是替二房往城東送信的管事劉安的兒子。沈蘅上月把劉安收了線,順帶著把他兒媳婦也安插進了二房的廚房。
「二太太今日說了什麼?」
婆子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今日下午,二太太把二老爺叫進了內室,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小的在外頭送茶,聽到了幾句。」
「說來。」
「二太太說,大房這裡動作太慢了,等到周大人那邊事成,少不得要分一杯羹,可分羹的本錢,就在沈琰少爺身上。二老爺說,家主之位有祖宗規矩,嫡長傳嫡長,這話輪不到咱們插嘴。二太太就笑了,說規矩是活的,大少爺若是養出了一身暗傷,以後連府都出不了,還談什麼傳家。」
沈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沒有出聲。
婆子接著說:「二太太還說,等事成了,大老爺和大少爺都出了事,二老爺就是沈家長房,族譜上改一改,天下誰知道?」
沈蘅沉默片刻,才開口:「二叔怎麼說?」
「二老爺說,行事別太急,動靜大了老太爺那邊不好交代。二太太說,老太爺年紀大了,心力不濟,這府里遲早是他們二房的。」
婆子說完,低下頭去,手心裡全是汗。
「好,你回去吧,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別讓人看出異樣。」
婆子答應著退出去了。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蘅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腕間的玉佩,過了許久,才把那張紙條從袖中取出來又看了一遍。
紙條上記的是帳。二房帳上的流水,近三個月少了一大截,出處寫著「城東綢緞莊採買」,實則那家綢緞莊的東家是周敬之門生的親戚,錢進了綢緞莊的門,第二天就不知去向了。
買路錢。柳氏不只是在送消息,她在買未來。
沈蘅把紙條疊好收入空間,對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輕聲開口:「前世這筆帳,你們算得很精。」
前世的事她記得清楚。柳氏先讓沈琰在演武場上把大哥廢了,再借二叔的嘴在族老那裡放話,說大少爺體弱,不堪繼承家業。等到周敬之那邊發動,大房已經被二房從裡頭蛀空了大半,一推就倒。然後二叔帶著人告缺回鄉提前跑路,留下大房頂著那頂「結黨營私」的帽子。
可惜算盤打歪了。周敬之抄完大房,轉頭就把二房也給端了。沈伯遠以為賣了大哥就能換來平安,最後連買路錢都沒捂熱,就被人從鄉下老宅里拖出來,一家子全數下獄。
柳氏到死都沒明白,她從來不是周敬之的盟友,只是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
這一世,沈蘅不打算等到柳氏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把院子裡的杏花吹落了幾瓣,在青石地上打了個轉。
「青蘿。」
門口響了響,青蘿從廊下轉進來:「小姐有什麼吩咐?」
「明日你去二房走一趟,就說我的胭脂盒借給了芸堂妹,如今用不上了,去取回來。」沈蘅轉過身,「順便跟劉嫂子多說兩句,聊聊二太太近日的身子骨,氣色如何,飲食如何,有沒有睡不好的時候,都打聽清楚。」
青蘿歪著頭應了,又小聲問:「小姐,您問這些做什麼?」
「問清楚了,知道她近來心力交瘁,才好上門關懷。我這個做侄女的,總得記掛著二嬸的身子。」
青蘿不再多問,轉身出去了。
沈蘅回到桌前坐下,從空間裡取出罪證冊子,提筆在第四條下面又添了幾行字:柳氏圖謀家主之位,以暗害子嗣為手段,以出賣大房為籌碼,以買通周敬之為退路,三管齊下,環環相扣。
她在末尾點了個圓點,看著那幾行字,輕聲道:「可惜算漏了一件事。」
筆墨未乾,她又在旁邊續寫了一行:「算漏了大房還有人活著,且已經回來了。」
把冊子收進空間,沈蘅吹滅了一根蠟燭,就著剩下那點火光,閉目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柳氏的計劃分三步:廢大哥,扶沈琰,賣大房。第一步已經被她攪了,第二步眼下還沒到時候,沈琰養著臉上的疹子,短期內沒法在族老面前露臉。第三步是二房最大的底牌,那些送往城東的信,才是真正的命門。
她要讓二房繼續做夢,做一個從頭到尾沒有破綻的好夢,直到夢碎的那一刻,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碧桃。」
門外小聲應了,碧桃推門進來,縮著腦袋:「小姐,這都快亥時了,有什麼事?」
「去廚房端碗熱湯來,不用特意做,有什麼熱的就行。」
碧桃嘟囔著去了,不一會兒端了碗薑湯回來,熱氣騰騰的,放到沈蘅面前,小聲問:「小姐,今兒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什麼,想到了件讓人不痛快的事。」
「什麼事啊?說來給我聽聽,我給小姐出出氣。」
沈蘅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有人打算把咱們家的東西全搶走,拿那些東西換別的好處,換完了還要回來搶第二回。」
碧桃氣得直跺腳:「這算什麼人!小姐,這人是誰?告訴我,我去告訴大少爺,讓大少爺去揍他!」
沈蘅把薑湯喝乾淨,將碗推到一旁,語氣平淡:「不用大哥去。揍人是下策,費力氣還髒手,得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綁了送上門來,這才幹淨。」
碧桃沒聽懂,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小姐您說的話我越來越聽不明白了。」
「不用明白。你去把碗撤了,早點歇下,明日還有事。」
碧桃端起碗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小姐,那個搶咱們家東西的人,您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沈蘅在床沿坐下,伸手解了髮髻,散落的髮絲落在肩上,她低著頭,語氣平穩:「讓他們該幹什麼幹什麼,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把自己覺得最穩妥的事一件件往前推。」
「然後呢?」碧桃托著碗,不動了。
沈蘅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然後等著看,他們哪一天發現,自己最穩妥的退路早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