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等著看，他們哪一天發現，自己最穩妥的退路早就沒了。」
碧桃端著碗出去了，腳步聲消散在廊下。
沈蘅在床沿坐了片刻，沒有躺下，起身走到妝檯前，從最底層的抽屜里摸出一枚銅質的小印。
印面巴掌大，刻的不是字，是一株草，三片葉，莖上帶著兩顆圓點。
沈家內宅里認得這枚印的人，不超過五個。
這是她從祖母的妝匣里取來的，取的那日，祖母靠在枕上，拉著她的手說：「蘅丫頭，家裡有些老人，他們不替你祖父辦差，只替沈家辦差。這個給你，你用得上的那天，他們自然會認。」
沈蘅把銅印在掌心壓了壓，收入袖中，出了蘅蕪院。
夜裡的沈府沒有白日的人聲，廊下掛著幾盞風燈，把青石路映得一段亮一段暗。她沒帶人，一個人往府中西角的庫屋方向走。
庫屋門前，她輕叩了三下，停頓，再叩兩下。
隔了很久，門從裡頭拉開了一條縫。燈光照著一張老臉，六十出頭，皮膚是在戶外曬了幾十年的深色，眼窩深陷，眼神卻極亮，不像一個掌柴房的老頭，倒像一把收進鞘里的舊刀。
這人叫周合，府里人都喊他老周，明面上管外院雜務，實則跟了沈世淵三十年，是沈家見不著的那雙眼睛。
前世沈蘅不知道他。是抄家那天，這老頭提著柴刀死擋在祖父書房門口，被官兵拖走時還在罵人，她這才知道沈府藏著這樣一個人。
老周的目光落在她伸出來的掌心上，銅印上三片葉的草紋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門全開了：「大小姐請進。」
庫屋裡靠牆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三十上下，見她進來便起身垂手站好。
沈蘅在木凳上坐下，把銅印擱在桌上：「老周，你認得這個，就知道我來做什麼。」
老周翻看了銅印，放回桌上：「大小姐，老太太把這個給您，是叫您接手這邊的差事？」
「是。」
「老太爺知道嗎？」
「眼下還不知道。但我要做的事，等他知道那天，不會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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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抬眼看了她片刻，那是個見過太多事的老人的眼神，輕易不信人。沈蘅就這麼坐著，讓他看，不躲也不催。
沉默過後，老周開了口：「大小姐要做什麼，您說。」
「二房每隔三日往城東崇文坊送信，送信的劉安已經聽我的話了，信我截了改過再送出去。但光截信不夠，我要知道城東那邊看完信之後有什麼動作，和二房還有沒有別的往來。只靠劉安看不到，要有人盯外頭。」
老周點頭，不插話。
「茶攤、貨郎、磨剪子的，什麼人不顯眼就扮什麼。」沈蘅看向靠牆的兩個人。
左邊那個男人壓低了嗓子回話：「大小姐放心，這個我們做得來。」
「從明日起，三日一換。有了消息，直接來找我，規矩按今晚這個來。」
老周把人打發出去，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他看著她，問了句：「大小姐今年十六了？」
「十六。」
「老太太把這個給您，是有緣故的。」
「我知道。」沈蘅看著他，「你跟了祖父三十年，知道沈家什麼時候需要這些人出來。我今日來，也是因為到了那個時候。」
老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三日後，老周托碧桃帶了句話進來。沈蘅換了身深色衫子，繞到外院西側的老槐樹下。
老周靠著樹，遞過來一張薄紙和一個紙包。紙包里是截下來的二房第三封原信。
這封信比前兩封重得多。
柳氏這回寫的，是沈家在淮北和蘇州兩處隱秘產業，一處是掛名管事的糧行，一處是存放歷代書信和族譜副本的宅子，都是公中帳面上查不著的。除此之外，還有祖父上月與金陵一位舊友的往來書信摘錄，那位舊友在朝中掛著閒職，柳氏把這段往來字裡行間往「結黨」上靠。
沈蘅看完收好，問：「淮北糧行誰在管？」
「一個老管事，跟了老太爺二十年。」
「告知他近期不走明面帳，所有帳冊封存，等我消息。」
老周記下了。
「還有，你紙上寫的周敬之師爺的事，再說仔細些。」
老周壓低了聲音：「我那兩個人在城東蹲守，昨日聽到周大人府里的小廝跟人說話，說府里來了信，大爺吩咐打掃偏院備客房，不要聲張。往深里一查，周敬之的師爺賀興年這陣子在江南走動，下月初前後該到了。這人跟了周敬之七八年，有要緊事才親自出動。」
沈蘅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前世沒聽說過。
「下月初，柳氏知道他要來嗎？」
「不好說。但若當面接頭，到時候人證物證就全了。」
沈蘅想了一會兒：「接頭地點，你能提前探清楚嗎？」
「要人手和時間，但做得到。」
「那就做。接頭那日，讓他們把想說的都說完，說完再動。」
老周接過紙揣好，抬頭看了她一眼：「大小姐，人證物證拿齊了，是給老太爺看？」
「是。」
老周沒有多問，只道：「老頭子明白了。」
沈蘅轉身要走，老周在身後又開了口，帶著幾分鄭重：「大小姐能用那枚印來找老頭子，說明老太太早就託付了您。老頭子這把老骨頭，往後就聽您的。」
沈蘅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辛苦你了。」
她拐過假山，消失在廊道里。
回到蘅蕪院，青蘿在廊下等著，見她回來趕忙迎上來：「小姐，這麼晚了去哪兒了？奴婢找不著您，嚇了一跳。」
「出去走了走。」沈蘅推開院門，「下月初，你給我記著日子。」
「記日子做什麼？」
「有一件要緊的事，到那時候就該收網了。二房那邊的帳，快算完了。」
青蘿站在門邊，過了片刻輕聲問：「小姐，算完了之後呢？」
沈蘅把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低頭看著桌面：「算完了，就該讓祖父睜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