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完了,就該讓祖父睜眼了。」
青蘿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夜,翌日起身去打洗臉水時,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小姐,昨晚說的讓祖父睜眼,是要把二房的事稟明老太爺了嗎?」
「還不到時候。」
沈蘅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告訴祖父,得有人證,有物證,有二房的人當場出醜。光憑几封截來的信,我說一句,二嬸說一句,祖父不知道信哪邊。」
青蘿端著銅盆,皺眉想了一會兒:「那怎麼才算夠?」
「等賀興年的人到了江南,柳氏親自接頭的那一天。祖父親眼看見,比我說一百遍都管用。」
賀興年。
沈蘅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周昨夜說,此人下月初前後便到江南,不過二十日的工夫。
二十日,她等不了。
等,是被動的。她要的是主動出擊。
等賀興年自己按著原本的步子走進來,變數太多。柳氏若是改了接頭的時間,改了地點,這邊的布置就要跟著亂。
她要把節奏握在自己手裡。
前世她看著沈家一步步走進死局,眼睜睜看著仇家把刀磨利了再落下來,那種滋味她不想再嘗第二回。
這一回,她不打算再等了。
沈蘅在桌前坐下,攤開一張空白宣紙,提筆,在上面寫了一句話。
「祖父近日將赴京述職,攜帶沈家三代帳冊。」
她把筆擱下,看著這一行字,眼底平靜。
這是一條假消息。祖父眼下根本沒有赴京述職的打算,三代帳冊也好好鎖在松鶴堂的密室里,從沒動過。
但柳氏不知道。周敬之那邊更不知道。
沈蘅把紙折好收起,喚青蘿進來,低聲道:「去把碧桃叫來,兩件事,你們一人盯一件。」
碧桃進門時神情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樣子。
沈蘅打量她一眼,先開了口:「碧桃,你和廚房的劉嫂子相熟,還和二房院裡幾個粗使丫鬟走動過,是嗎?」
「是,上月還一道去廟會買過糖人呢。」
「好。今日你去找她們,話里夾著說一件事,就說老太爺這陣子要出一趟遠門,進京述職,帳冊一類的要緊東西都要隨行帶走,府里正在整理。說完就罷,別多嘴。」
碧桃眨了眨眼:「這是真的嗎?」
「你只管說,真不真的,不是你該操心的。」
碧桃喉頭動了動,沒再追問,垂手應了。
沈蘅轉過頭看向青蘿:「你那邊盯著劉安。往後三日,只要他出了門,無論去哪兒,都跟著。不用攔,不用問,只看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回來告訴我。」
「是。」
兩人退出去了,屋裡又剩了沈蘅一個。
她靠在椅背上,閉眼把整件事從頭捋了一遍。
消息放出去之後,會經過二房院裡那幾個粗使丫鬟的嘴,再到柳氏身邊周嬤嬤的耳朵里,最後落到柳氏手上。這條路,最慢走三日,最快走一日。
柳氏拿到這個消息,會怎麼做?
沈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帳冊是要命的東西。沈家三代的帳,若被周敬之拿到,夠直接定罪,比那些捕風捉影的「結黨」二字紮實得多。柳氏巴望著把大房賣出一個好價錢,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一定會加急往城東送信,催促周敬之那邊提前行事,截下帳冊。
而周敬之的人,就是賀興年。
賀興年原本下月初前後才到,若被柳氏催著提前,最遲十日內就得動身。十日,比等二十日短了整整一半。
沈蘅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睜開眼,在宣紙上寫下一行小字:通知老周,密室備好,十日內。
寫完,將紙條收入袖中,換了身出門的衣裳。
蘅蕪院外廊下有兩株海棠開得正旺,風一過,落了幾片紅在青石地上。青蘿彎腰把落花攏到一處掃乾淨,回頭見小姐站在門檻邊望著院子,便小聲問:「小姐,還有別的事要吩咐嗎?」
「有一件。你去外院,找個由頭把老周叫來,讓他今晚還在老地方等我。」
「是。」
夜裡,沈蘅再次出了蘅蕪院,在老槐樹下見到了老周。
老周見她來,先開了口:「白日裡大小姐放出去的消息,我那邊已經聽到風聲了。二房的周嬤嬤今日出了兩次院子,一次去了廚房,一次在外院門口跟一個婆子說了好一會兒話。」
「消息走得快。」
沈蘅把袖中那張紙遞過去,「這是接頭的細節,我要把地點改在城郊的松風莊。信從柳氏那邊出去之前,你的人要先截住,按這上頭寫的內容重新封好,再讓劉安送出去。」
老周接過紙,就著遠處廊燈的光掃了一遍,眉頭皺了皺:「城郊松風莊,那是老太爺名下的產業,一旦在那兒出了事,老太爺必然驚動。」
「就是要驚動祖父。」
老周沉默了片刻:「大小姐,讓老太爺在場,萬一出了變故……」
「不會出變故。」沈蘅打斷他,語氣沒有半點起伏,「賀興年的人進了松風莊,是走進了我們布好的口袋裡。他們能看見什麼,能說出什麼,我們說了算。變故在他們那邊,不在咱們這邊。」
老周看了她半晌,低聲道:「大小姐是打算等他們把話說完,再讓老太爺進去?」
「對。進去看的,是二房的人當面出賣大房的全過程。」
「老太爺看完,這口氣,他咽不下。」
「他不需要咽。」沈蘅看著他,「那口氣,我替他出。」
老周把腰彎了彎,比白日裡那個點頭更深了一分。
沈蘅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老周,松風莊的外圍讓你的人提前布好,進得去,出不來。我要把賀興年的人全堵在莊子裡,一個不能跑。莊子外圍四個人夠了,不用多,人多了反而顯眼。」
「若是賀興年的人機警,進莊子前要探看怎麼辦?」
「松風莊是沈家祖產,常有人出入,不奇怪。你的人扮成莊戶就行,鋤頭鋤地,鐮刀割草,都是尋常事。」沈蘅頓了頓,「倒是一點要留神,莊子裡的莊戶那一兩日不要多嘴,把不相干的人都遣出去,莊子裡只留我們自己的人。」
「明白了。還有旁的嗎?」
「祖父那邊,讓他在莊子裡待著是需要由頭的。你去找個合適的人,用莊子裡魚塘修繕、果木秋收的事做藉口,請老太爺過去巡查,時間定在賀興年的人接頭前一日,讓老太爺在莊子裡住上一夜。」
老周把這條也記下了,點頭道:「老頭子去安排。」
沈蘅又補了一句:「祖父若是在莊子裡看見了這一切,你別攔著他發脾氣,讓他把話說完。他越氣,這件事往後越好收尾。記住,先讓他們把該說的全說完,別提前動手。我要的是口供,不是亂子。」
老周應道:「老頭子明白。」
槐樹葉子在夜風裡輕動,沈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老周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把那張紙從懷裡取出來,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低聲道了一句:「老太太眼光好。」
蘅蕪院的燭火亮著,青蘿等在廊下,見她回來,把院門輕輕帶上,小聲問:「老周那邊都交代妥了?」
「妥了。」
沈蘅進了屋,在桌前坐下,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裡收了個尾,才抬頭道:「往後十日,你把碧桃和劉安那邊的消息都給我盯緊了,但凡有個風吹草動,立刻來告訴我。」
青蘿應了,站了片刻,才小心開口:「小姐,祖父那邊……您打算什麼時候說?」
「等他親眼看見了,我再開口。到那時候,不用我多說一個字,祖父自己就明白了。」
青蘿輕聲嗯了一聲,替她把燭芯撥亮了些,退到門口,又回頭問:「小姐,這一局,您心裡有幾成把握?」
沈蘅沒有立刻開口,把桌上那張已經空了的宣紙翻了個面,隨手壓在桌角,才抬起眼,語氣不緊不慢地說了兩個字:「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