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成。」
那夜之後,蘅蕪院的日頭一天天地挪過了院牆。沈蘅照舊請安,照舊抄經,碧桃私底下同青蘿嘟囔,說小姐這陣子安靜得出奇,連茶都比往常多喝了兩盞。
直到院中杏花落了滿地,海棠花苞也謝了大半的那日傍晚,碧桃從外頭跑進來,鞋底上沾著一圈泥印。
「小姐,老周那邊傳話過來,就一個字:到。」
沈蘅擱下手中經卷:「什麼時辰進的城?」
「申時前後,北門進來的,扮成販藥材的客商,牽了一頭驢。落腳在城東柳巷悅來客棧,就他一個,另跟了個趕車的小廝。」
「柳氏那邊呢?」
「老周說今日傍晚周嬤嬤又出了一趟府,去的就是柳巷方向,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臉上掛著笑。」
沈蘅將經卷合攏,平平擱到桌角。
「去告訴老周,按先前議定的辦。明日酉時,後花園枕月亭。他的人盯住那個客棧,賀興年什麼時辰動身,走哪條路進府,我要提前知曉。」
碧桃應了一聲。
「再傳一句話給劉安。明日二太太若叫他在后角門接人,他照辦就是,什麼都不必多做。」
碧桃點頭,提著裙擺跑了出去。
屋中重新落了寂。沈蘅端起桌上放了許久的茶,茶水已經涼透了,入口澀苦。她喝完一整盞,才把杯子放回去。
十日的棋,走到了這一步。
剩下的,是怎麼把祖父領到那間暗閣里。
翌日午後,沈蘅去了松鶴堂。
祖父沈世淵正在書房裡批閱族中子弟的文章,花鏡架在鼻樑上,筆擱在硯台沿上,滿桌都是紙墨。
「蘅丫頭?」他抬頭看了一眼,「今日不是請安的日子。」
沈蘅行了禮,走到桌前站定,沒有落座。
「祖父,孫女想請您今日酉時跟我走一趟。」
沈世淵將花鏡摘下來,端詳她的神色:「去哪裡?」
「後花園枕月亭旁的暗閣。」
「暗閣?」沈世淵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地方荒了多少年了,你去那裡做什麼?」
「孫女不是去玩。」沈蘅站得筆直,聲音不疾不徐,「是有人要在枕月亭里做一樁出賣沈家的買賣,孫女想請祖父親眼看一看。」
沈世淵的手擱到了桌面上,指尖停在那篇文章的最後一行。
「你說什麼?」
「二房與朝中新貴暗中勾連,已有三個月了。每三日往城東崇文坊遞一封密信,信里寫的是沈家的產業明細,人脈往來,甚至祖父您何日會了何人。今日,對方派了親信師爺進城,要同二嬸當面交接,收取咱們沈家的帳冊摘抄。」
沈世淵的目光定在她臉上,半晌沒有移開。
沈蘅把話往下遞了一層:「孫女說十遍百遍,祖父未必肯信。不如親眼走一趟,看完了若是孫女冤枉了二房,孫女去正堂給二嬸磕頭賠罪。」
書房裡只剩窗外的鳥叫。
沈世淵慢慢把花鏡折好,放到抽屜里,起身的時候腰背繃得很緊。
「走。」
酉時。
枕月亭在後花園的深處,三面臨水,一面靠假山,平日少有人走動。亭子東側掩著一間暗閣,原是沈家先輩藏書避暑的舊所,門扇上積了厚厚的灰。
老周提前把暗閣拾掇過了。窗格上的雕花木板卸了半扇,透過那道縫隙,枕月亭里的一舉一動看得分明。
沈蘅領著祖父在暗閣中坐下。老周守在門外,腰間別了把柴刀,跟他平日劈柴的扮相一模一樣。
沈世淵坐在陰處,兩隻手擱在膝頭上,手背上的青筋條條分明。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看沈蘅,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窗縫外面。
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亭子西側傳來腳步聲。先進來的是周嬤嬤,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左右張望一番後,沖身後招了招手。
柳氏從假山後面繞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灰藍色的舊褙子,頭上只簪了根銀釵,打扮得不起眼。緊跟著從后角門方向走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穿靛青直裰,留著短須,右手拎著一隻布包袱。
「賀先生,快請坐。」柳氏的聲音收得很緊,「亭子周圍我讓人清過了,不會有旁人。」
賀興年進了亭子,坐下之前繞著石欄掃了一圈,這才落了座,將布包袱擱到石桌上。
「沈夫人,東西備妥了?」
柳氏朝周嬤嬤遞了個眼色。周嬤嬤掀開食盒,從底層夾格中取出一隻油紙包,雙手捧到柳氏面前。
柳氏接過去,往石桌對面推了過去:「三代的帳目摘抄,宅田鋪面的往來款項全在裡頭。賀先生驗一驗,看是不是周大人要的那些。」
賀興年拆了油紙包,翻了幾頁,點頭說了聲好。
「沈夫人做事妥帖,周大人那邊不會虧待自己人。」賀興年從內袋中取出一疊物事,拍到桌面上。
銀票。五百兩的票面朝上,在暮色中白得扎眼。
暗閣里,沈世淵的手緊緊扣住了膝蓋上的衣料,指骨把布紋都拉變了形。
柳氏伸手將那疊銀票拾起來,一張張過了指尖,嘴唇翕動著默數。
「五百兩,一文不差。」賀興年把油紙包收進包袱里系好,「周大人還交代了一句話,請沈夫人聽仔細了。」
「賀先生請講。」
「頭一筆是定金,事成之後沈夫人一家可遷居京城,宅邸鋪面都已經置備好了。沈家大房的那些產業,到時候歸了朝廷,自有周大人替沈夫人從中周旋,該分的份額不會少。」
柳氏把銀票塞入袖中,嘴角往上提了提:「替我多謝周大人費心。不過我還有一樁事,要拜託賀先生回去帶個話。」
「沈夫人說。」
「大房近日在整理帳冊,聽說老太爺打算親自帶著進京述職。這些帳目若是上了京城,落到別人手裡,對周大人只怕也不方便。賀先生回去之後,請周大人早做打算。」
賀興年站起身,拎了包袱,語氣篤定:「這件事周大人已有安排,沈夫人儘管放心。」
「那就好。」柳氏也站了起來,理了理袖口,「今日的事,你知我知,出了這座亭子,誰都不認識誰。」
「自然。」
賀興年從假山後繞路而去,柳氏帶著周嬤嬤原路退回。腳步聲在暮色中一點點消散,枕月亭又空了。
暗閣中,沈世淵坐在原處,兩腮的筋肉在皮下一陣陣鼓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縫,半晌沒有鬆開。
沈蘅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祖父面前,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祖父,孫女有要事稟報,關乎沈家滿門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