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說關乎滿門生死,到底是什麼意思?」
燈芯爆了一聲,堂中的光亮跳了跳,又穩住了。
沈蘅走到祖父面前,沒有跪,也沒有坐,就那麼站著,把今夜的最後一張底牌擺上了台面。
「祖父容孫女從頭說。」她的聲音很穩,「孫女從今年三月起,連著做了好幾回同一個夢。」
沈世淵皺眉:「什麼夢?」
「夢裡沈家被抄了。」
這幾個字傳入正堂中,沈世淵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夢見官兵圍了沈府,火燒了前院,祖父被押上了鎖鏈,父親和大哥的腿被打斷了,丟在半路上活活拖死。孫女夢見自己被流放到北疆,凍死在荒野里。」
沈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正常。但她知道,越平淡,祖父越會認真聽。
沈世淵的嘴唇抿了抿,沒有打斷她。
「孫女起初也當是噩夢,不敢拿這種無根無據的事來煩祖父。後來二房的事引起了孫女的注意,孫女截了柳氏送出去的信,一封封仔細讀過,裡面提到了許多朝中的名字和動向。」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沈蘅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雙手遞到祖父面前。
「孫女把信里的內容和夢中的事對照了一遍,越對越覺得不是巧合。於是孫女自己去查,查了這些日子,查出了幾樁事情。」
沈世淵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紙上是沈蘅手寫的幾行字,工工整整。
「三月十五,翰林院侍讀學士周敬之破格擢升吏部侍郎。」
沈世淵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祖父,這件事是孫女在三月十二那天寫下的。三天之後,周敬之升遷的消息傳到了江南。」
沈世淵的瞳孔收了一收,抬頭看她。
沈蘅接著說:「孫女還寫了兩樁事。祖父請往下看。」
沈世淵的目光移到第二行:荊州王家將於下月被抄,罪名侵占良田。
第三行:豫州陳家將於三月之後下獄,罪名私通北蠻。
「頭一樁,祖父可以等消息。若下月荊州王家果然被抄,罪名和孫女寫的一字不差,祖父再來看第二樁。」
沈世淵把紙放到桌面上,沒有折回去,就那麼擱著。
堂中又靜了。燈芯又爆了一聲。
「你說你是做夢夢見的?」沈世淵的聲音沉了下來。
「孫女不知道怎麼解釋那些夢。」沈蘅如實說,「但夢中的事同密信里的內容對得上,朝中的動向也對得上。祖父,孫女不敢拿滿門性命去說笑。」
沈世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上,很久沒有移開。
「周敬之。」他念了這個名字,語氣帶著一層說不清的味道,「我知道此人。去年吏部考評他的文章送到翰林院,我看過,筆鋒偏激,用詞尖刻,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祖父,此人不只是眼裡揉不得沙子。」沈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一分,「他是新政派手裡的刀。孫女查過柳氏信中提到的幾樁舊事,合在一起看,路數很清楚。」
「什麼路數?」
「荊州王家,侵占良田。豫州陳家,私通北蠻。蜀中張家,販賣私鹽。三個世家,三種罪名,沒有一個重樣的。但有一樁是相同的,他們都很富,而且都拒絕了三皇子裴景川的拉攏。」
沈世淵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沈蘅把話往深處遞了一層:「王家拒了之後不到半年被抄,陳家拒了之後八個月下獄,張家更快,三個月就被端了。他們的家產有多少落進了國庫,有多少進了三皇子的人手裡,祖父比孫女清楚。」
沈世淵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扶手邊沿,沒有再叩下去。
「祖父。」沈蘅把最重的一句話擱了出來,「沈家的良田萬頃,商鋪遍布三省,藏書樓里的孤本善本價值連城。更要緊的是,沈家在江南的人脈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布半個朝堂。」
她停了一拍。
「這樣的家族,對三皇子而言,要麼是鷹犬,要麼是獵物。祖父拒絕站隊的那一刻,沈家就成了獵物。」
燈芯燒了一截,堂中的光比方才暗了些。沈世淵坐在椅子上,背脊依舊挺著,但他的手擱在扶手上已經紋絲不動了。
很長時間的沉默。
沈蘅沒有催促,就站在下首,安安靜靜地等著。
燈花落在燭台邊沿,堆了一小撮灰。
「你的意思是,」沈世淵終於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沈家遲早要步王家,陳家的後塵。」
「不是遲早。」沈蘅看著祖父,「二房已經替他們把門從裡面打開了。若不是孫女提前截了那些信,沈家的全部家底這會兒已經送到了周敬之案頭上。祖父,門縫已經裂開了,堵是堵不上的。」
沈世淵的肩膀微微沉了一沉。
堂中只剩蠟燭燒融的輕微聲響。
沈蘅等著他消化這些話,沒有再加一個字。她知道祖父需要時間。這不是一頓飯的事,是一個人半輩子的信念在這間屋子裡一點一點裂開。
過了許久。
沈世淵的聲音從沉默中浮了上來,帶著幾分她從未聽過的倦意。
「你說的這些,祖父近來也隱約有所感。朝中的風向一日緊過一日,連你父親都同我說,老臣們一個接一個被調離要職,新政派的人越塞越多。」
他停了停。
「但蘅丫頭,你要祖父怎麼做?沈家在江南紮根百年,這份基業是七代人一磚一瓦攢下來的。族中上下三百餘口人,嫡庶老幼都指著這個家吃飯。你讓祖父拍拍屁股就走?」
沈蘅沒有接話。
沈世淵看著她,眉頭擰得深深的,聲音沉而緩:「沈家百年基業,豈能說棄就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