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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以退為進探父心

2026-09-20 23:35:57 作者: 屏婆娑羅

  「沈家百年基業,豈能說棄就棄?」

  這句話落在正堂中,像一塊石頭丟進了深井,久久沒有迴響。

  沈蘅看著祖父的臉,看見那張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繃得緊緊的,嘴角往下壓著,眼眶裡有紅絲,卻沒有淚。

  她沒有再往下說。

  「祖父,孫女今日說的這些,您先放一放。」沈蘅退後一步,朝祖父行了一禮,「二房的事已經擺在明面上了,您先處置這一樁。至於旁的,孫女寫在紙上的那三件事,等它們一樁樁應驗了,咱們再議。」

  沈世淵坐在太師椅上,手擱在扶手上沒動。

  沈蘅沒有等他回話,轉身出了正堂。

  走出松鶴堂的院門時,夜風裡帶著幾分涼意。青蘿在廊下候著,見她出來趕忙迎上去,剛要開口問,被沈蘅一個眼神止住了。

  祖孫二人今夜的話,夠祖父消化好些天。她不能催,一催就壞。祖父這樣的人,你越逼他,他越往回縮。得讓他自己轉過這個彎來,讓外頭的消息一件件砸到他面前,把他最後的僥倖砸碎。

  但她不能幹等著。

  沈蘅回到蘅蕪院換了件外衫,對青蘿說了一句:「去看看父親書房的燈還亮著沒有。」

  青蘿跑了一趟回來:「亮著呢,大老爺還在裡頭。」

  「走。」

  沈伯彥的書房在外院東側,推門進去時,滿屋子都是墨與松脂的味道。燈下攤著一疊帳冊,沈伯彥正拿著算盤撥來撥去,聽見腳步聲抬了頭,見是女兒,放下了手裡的帳。

  「蘅兒?這個時辰了,怎麼還不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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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不也沒歇。」沈蘅在他對面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帳冊,是京城那邊分號送回來的月結單子。

  沈伯彥把帳冊合上,擺到一旁:「你找我有事?」

  「有。」沈蘅看著父親的臉,「父親,京城的生意最近是不是不大順當?」

  沈伯彥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停。

  「你怎麼知道?」

  「猜的。」沈蘅指了指那疊帳冊,「父親大半夜還在對帳,臉色又不好看,不是銀子的事就是鋪子的事。」

  沈伯彥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也不是什麼大事。京城那邊的綢緞莊上個月被人找了兩回麻煩,先是說花色犯了禁忌,罰了五十兩,接著又說鋪面的地契有瑕疵,要重新驗契。這種事以前從沒有過。」

  「是哪個衙門來的人?」

  「順天府的一個典吏,姓方。」沈伯彥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幾分煩悶,「我讓掌柜的去打聽了,說這個方典吏上頭有人,是吏部新調過去的,來頭不小。」

  「吏部。」沈蘅把這兩個字接住了,「父親,吏部最近補了一位侍郎,您聽說了嗎?」

  沈伯彥皺眉想了想:「前陣子好像有邸報提過一嘴,翰林院的周敬之?」

  「對。」沈蘅把手擱在桌沿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父親覺得,一個翰林院的侍讀學士,怎麼會破格升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

  沈伯彥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事有點長。」沈蘅站起來,走到門邊,將門關嚴了。回來的時候,她把桌上的蠟燭撥亮了些,在父親面前重新坐下。

  「父親,今晚祖父在正堂處置了二房。」

  沈伯彥的眉頭動了動:「我聽到些動靜,老周的人在二房前後門都布了人手,我還以為是祖父整頓家務。」

  「不是整頓家務。」沈蘅把柳氏通敵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從截信到改信,從盯梢到設局,從賀興年進城到枕月亭當場拿獲,每一個環節,她都說得清楚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沈伯彥越聽臉色越沉。

  等她說到柳氏把沈家三代帳冊摘抄交給周敬之師爺換了五百兩銀票時,沈伯彥的拳頭已經攥在了膝頭上。

  「這個毒婦。」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父親先別動氣。」沈蘅把手覆在他拳頭上,「二房的事已經處置了,眼下要緊的不是這個。」

  沈伯彥抬頭看她:「你還有話?」

  「父親,京城鋪子被人找麻煩,不是偶然。」沈蘅的語氣很平,「周敬之升了吏部侍郎,手裡攥著全國官員的調任升遷。他的人滲進各地衙門,先從商鋪和田產上動手,一點點摸底,一樁樁找茬。等罪名攢夠了,一道摺子遞上去,就是抄家。」


  沈伯彥盯著她的臉,手裡的拳頭鬆了又緊。

  「你怎麼知道是這個路數?」

  「荊州王家。」沈蘅豎起一根手指,「王家被抄之前半年,他們在荊州的米行也被人找了三回麻煩,每回都是雞毛蒜皮的由頭,最後那一回是說掌柜的短斤缺兩,扣了貨,封了鋪。緊跟著周敬之的摺子就上去了,罪名是侵占良田三千畝。」

  沈伯彥的呼吸沉了下來。

  沈蘅接著說:「父親,王家和咱們沈家有什麼不同嗎?都是拒絕投靠三皇子的世家,都是家底豐厚的大族。王家是第一個,陳家是第二個,張家是第三個。」

  她伸出四根手指。

  「沈家,排第四。」

  書房裡只剩窗外遠處傳來的打更聲。

  沈伯彥坐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他是商人出身,做了二十多年買賣,看人看事比祖父少了幾分書生意氣,多了幾分精明世故。他不會像祖父那樣死抱著「朝廷法度」不放,但他也不是輕信之人。

  「蘅兒。」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一層沈蘅從未聽過的沉重,「你說的這些,有多少是你猜的,有多少是你確定的?」

  「二房通敵是鐵證,祖父親眼所見。京城鋪子被打壓是事實,父親自己看的帳。周敬之升遷是邸報上白紙黑字。至於沈家排第四這件事,我無法拿出證據,但父親可以幫我驗一驗。」

  「怎麼驗?」

  「等。」沈蘅伸出一根指頭,「一個月之內,若荊州王家被抄的消息傳到江南,罪名是侵占良田,和我說的分毫不差,那就不是猜的。」

  沈伯彥看著她的眼睛,沈蘅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蘅兒,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爹,這個問題,眼下不重要。」沈蘅把他的拳頭掰開,將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一字一字地說,「重要的是,如果我說的全都應驗了,您打算怎麼辦?」

  沈伯彥盯著女兒的手。那隻手細白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擱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你想說什麼,直說。」

  沈蘅握住父親的手,沒有鬆開。

  「爹,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從現在開始,準備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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