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珩哥叫來,讓他帶人過去把五個人拿住,先關起來,等我。"
阿石應了一聲,撒腿跑開了。
沈蘅在廊下站了一息,把袖子理了理,從袖裡取出那幾張制度的紙,折好,交給跟過來的青蘿。
"好好收著,等明早用。"
青蘿接過去,沒有多話。
沈蘅繞過議事廳,穿過中院,走到東院的時候,沈珩已經帶著劉石頭和四個武衛到了。五個青壯站在土屋工地旁邊,被武衛分開圍住,手裡什麼都沒有,但臉上不服,眼神往四處亂走。
為首那個叫李虎的,三十出頭,身量高,肩膀厚,胳膊上的腱子肉繃著。他進堡第七天了,手上有繭,是幹活的人沒錯,但站在這裡,下巴抬著,口氣還是那副口氣。
"憑什麼就給這點糧,我們幹了這麼多活,一天就兩頓,頓頓稀飯,我們豫州來,走了一個月,不是來受苦的。"
旁邊另一個瘦高些的跟著接了一句。"說好了有糧有活干,這活幹得比驢多,糧吃的比貓少,說不過去。"
東院裡站著不少人。幾個土屋工地上的流民工人遠遠看著,沒有動,但眼神往這邊飄。
沈蘅從東側廊下走出來,腳步不急,走到五個人面前,在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沒人喊她來了,但周圍的動靜頓了一頓。
她看了李虎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張臉上,停了片刻,開口,聲音不高。
"你叫李虎,豫州宋縣人,進堡第七天,分在農務堂,負責東側工地的土屋夯牆。"她把這幾句話一字一字說出來,沒有抬調,"對嗎?"
李虎沒料到她開口第一句是這個,愣了一下,下巴慢慢放低了一點。"對。"
"進堡第一天,我是不是當著全堡的人說了,規矩之後再定,先吃飽,干滿三天再升口糧份額。"
"說了,但——"
"你干滿三天沒有?"
李虎閉了嘴。
旁邊那個瘦高的替他開口。"干滿了,不止三天,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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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滿三天之後,你們的口糧升沒有?"
沈璟從她身後走過來,本子翻開,把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往前遞了遞。"升了。第四天起,兩人的口糧額度都按正額計了,一天兩頓,正午一斤粟米雜糧,晚上八兩。"
李虎把那個數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看了看旁邊的瘦高漢,兩人都沒說話。
沈蘅把那本子看都沒看,視線從頭到尾在李虎臉上。
"嫌少。"她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是陳述,不是發問,"你進堡七天,吃了七天的糧,住了七天的屋,沒出一文錢,你說少。"
李虎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想開口,但那目光太平,平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我再問你一句。"沈蘅把手從袖裡收回來,背在身後,"你們五個,今天聚在一起鬧,是誰先開的頭?"
李虎沒說話。
沈珩在旁邊開口,聲音比沈蘅低一個度,帶著北疆風沙磨出來的硬勁。"說。"
李虎把嘴抿了一下,目光往旁邊的兩個人身上移了一下,沒有移完。
沈蘅已經收回了視線。她轉頭,看向劉石頭。
"把五個人的來歷檔案拿來,我要看。"
劉石頭去了,腳步聲很快。片刻後,他拿著一疊紙回來,遞給沈璟,沈璟翻了翻,抬起頭。
"五個人里,李虎是豫州宋縣種糧的,三個是宋縣同鄉,一個叫周山的,來歷寫的是豫州南陳村,但說話口音不是豫州的。"沈璟把那一頁單獨翻出來,往前送了一步。
沈蘅接過來,把那頁紙從頭看到尾,看完抬眼。
"周山。"
五個人里站在最右邊的那個,身形不高,肩膀窄,手上的繭不在掌心,在手指側面,不是種地磨出來的。
周山沒吭聲,眼神往旁邊飄。
沈蘅把那張紙疊好,放回沈璟手裡,轉向劉石頭。
"老周在哪?"
"在西院。"
"叫他來認一下這個人的口音。"她頓了一下,聲音沒有變,"如果口音是黑風寨那邊的,和趙虎當面對過再說。"
周山臉色變了,動了一下,旁邊的武衛手一伸,把他按住了。
劉石頭帶人走了。
東院裡安靜下來,空氣里是土灰的氣息,還有夯牆留下的草泥味。遠處工地上那幾個旁觀的流民工人,早就低下頭去干自己的活了,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老周來得很快。他走過來,在周山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一遍,轉向沈蘅,搖了搖頭。"不是黑風寨的口音,是青石嶺那邊的。"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青石嶺,是王禿子的地盤。"
沈蘅把這句話在心裡記下,面上沒有動靜,把目光轉回李虎。
"你認識他多久了?"
李虎這回沒有撐,低下頭,聲音沉了。"路上遇到的,走了半個月,到這兒才十來天。"
"他找你來鬧的?"
李虎沒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蘅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沖沈珩點了一下頭。
沈珩會意,抬聲,在院子裡說得清楚。
"周山,煽動堡內人滋事,來歷不實,疑為外寨探子,當眾處斬。"
周山臉色徹底白了,腿軟了一下,被武衛架著沒倒下去,嘴裡還想說什麼,劉石頭已經抬手壓住了他的脖頸。
周圍的人都在。東側工地上走動的流民工人,廊下探頭的幾個老僕,巡邏路過的團練士卒。
沈珩的人把周山押到演武場的土台上,沒有多餘的程序,乾淨利落,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東院裡重新安靜。
沈蘅把目光落在剩下四個人身上,李虎站在最前面,臉色灰敗,手在褲腿側面攥著,攥得很緊。
"四個人,按堡規,煽動滋事,各打二十軍棍,罰苦役三個月。"沈蘅把這句話說完,停了一停,在四個人的臉上依次看了一圈,"打完之後,繼續幹活,吃飽飯,積分從零開始重新算。三個月苦役期滿,老實的,我不記前帳。"
李虎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紅了一下,最終沒有說話,低下了頭。
軍棍在演武場上當眾執行,打完,四個人被人攙著往旁邊挪,沒有一個倒地嚎叫,咬牙忍著,臉上都是汗。
沈蘅站在演武場邊,沒有走。
身旁,趙虎不知何時走過來,站在她斜後方兩步遠,低聲開口。
"周山我見過,青石嶺的人,王禿子的小舅子。當初繞路的時候,他大概就混進來盯著了。"
"他盯到什麼了?"
"堡里的人數、糧食大概的量,還有武衛的數目。"趙虎停了一下,"但他沒出堡傳過消息,進來七天,一步都沒出堡門。"
"消息還沒送出去。"沈蘅把這句話壓在嘴邊,沒有發出聲,轉頭看著趙虎,"王禿子下一步會怎麼出?"
趙虎在旁邊想了一下,回答得乾脆。
"他等不到消息,就會來人找,還是以探路為名,人數不會多,三五個。"
"那就等他來。"沈蘅把目光從演武場收回,往院子裡走了一步,沒有回頭,"讓老周盯著青石嶺方向,來人進了荒原縣界,立刻報我。"
演武場上,四個人被扶起來,在監管的武衛旁邊靠牆坐著,臉色還白,但眼神不亂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早已散了。各堂的人回到各自的活計里,腳步踏實,鐵匠鋪的錘聲重新響起來,叮叮噹噹的,接得上節奏。
沈蘅走到議事廳門口,站定,往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傍晚的光從西邊壓過來,把院子裡幾棵剛種下的小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黑的,細的,倒在黃土上一動不動。
青蘿從廊下走過來,把那幾張制度的紙遞迴來。
"東家,明日早飯後,全堡集合。"
"對。"沈蘅接過來,捏在手裡,往議事廳里走了一步,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今晚讓王婆子加一道菜,紅燒肉,每人都有份,軍棍的那四個人也算上。"
青蘿愣了一下,應了聲是,轉身去了。
院子裡的光又淡了一分。沈蘅走進議事廳,把那幾張紙展開,壓在桌上,拿起炭條,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字:
違規者,罰。立功者,賞。規矩之內,一視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