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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文吏入幕理亂麻

2026-09-20 23:41:53 作者: 屏婆娑羅

  周明遠進堡的時候,正趕上早課放學。

  三十來個孩子從學堂里湧出來,嘰嘰喳喳的,鐵蛋跑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根木炭條當劍揮。

  周明遠站在堡門內側的石板路上,抬頭把四周看了一圈。

  三丈高牆合圍,四角瞭望塔的連弩架在垛口上,日光照著鐵臂上的寒光。鐵匠鋪的煙囪冒著煙,錘聲從裡面傳出來,叮叮噹噹。演武場上,團練在走陣步,口令聲從南牆傳到北牆,步伐整齊。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東側那一片齊整的土屋群上。三十五間屋子,排列有序,屋前屋後掃得乾淨,幾個婦人在院子裡晾衣裳,一個老漢在門口劈柴,動作舒展,不像是逃難的人。

  他的妻子牽著兒子站在身後,也在看。婦人的手緊緊攥著孩子的手,但眼睛裡有光了。

  沈瑜在前面帶路,把人一直領到議事廳門口。

  「裡面等一下。」

  議事廳里擺了茶,是炒豆茶,一碗燙的,豆香從碗口冒出來。

  周明遠沒有坐。他站在桌前,把議事廳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桌椅硬木,乾淨。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堡內分區圖,標註了住宅區、倉儲區、演武場、鐵匠鋪、學堂、醫館的位置,旁邊用小字註明了各區人數。

  他走近那張圖,把各區的人數加了一遍。

  三百零八。

  他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後退一步,目光移到圖旁邊釘著的那張木板上。木板上是堡規,七條,用炭墨寫的。他一條一條看完,在第五條上停了一息。

  第五條:積分按月算,幹活多者加,違規者扣,年底兌換糧布。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沈蘅從廊下走進來,身後跟著沈伯彥。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窄袖短襖,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一根木簪別著。面相清秀,看著不過十六七歲。

  周明遠把目光從堡規上收回來,轉身,規規矩矩站著,沒有行大禮,只是拱手深揖一下。

  「周明遠,見過東家。」

  沈蘅在桌後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坐。」

  周明遠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兩手放在膝蓋上,脊背離開椅背兩寸。

  沈蘅沒有急著開口,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布袍上的補丁針腳細密。鞋雖破,綁法左右對稱。指甲修剪乾淨,指腹有磨出來的薄繭,是長年執筆的手。

  「六年縣丞,管過什麼?」

  周明遠答得不拖泥帶水。「戶籍、賦稅、倉儲、刑名、工徭、學政,縣裡除了兵事和主官判案,其餘全管過。」

  「因什麼罷的職?」

  周明遠的聲音沉了一度。「上官侵占縣倉賑災糧,我寫了稟帖遞給郡府,兩個月後郡府沒回音,上官卻把我罷了。」

  沈蘅聽完,沒有追問。她把桌上的茶碗往周明遠那邊推了推。

  「那你來了這裡,打算做什麼?」

  

  周明遠端起茶碗,沒喝,在手裡轉了半圈。「走到哪裡都得吃飯。我不會種地也不會打鐵,但我會管事。」

  沈伯彥在旁邊咳了一聲,開口。「沈家堡現在三百多號人,管的事多,缺一個總管。你要是能擔,就留下。」

  周明遠把茶碗放下,看了看沈伯彥,又看了看沈蘅,沉默了一息。

  「東家容我多嘴問一句。」

  「說。」

  「我進堡到現在,看了一圈。」周明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有分量,「這座堡子建得好,牆厚、倉滿、兵齊。但有幾個地方,容我直言。」

  沈蘅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說。」

  周明遠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戶籍。我剛才看了牆上那張圖,三百零八口人,但沒有一套完整的戶籍檔案。誰是哪來的、家裡幾口人、住在哪間屋子、會什麼手藝、入堡多久,全憑帳本上幾行字。人數少的時候行,過了五百口,靠這個管不住。」

  沈蘅沒有出聲。

  第二根手指。「第二,糧食分配。公倉的帳我沒看到,但從灶房那邊走過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在爭一袋粟米,說是份額對不上。有人多領了,有人少拿了,灶房的人說不清楚,管事的人不在。」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第三根手指。「第三,新人和舊人的關係。」周明遠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走動的人影上,「您堡里原來的人和後來收編的人,幹活在一起,吃飯不在一起。我在路上就聽說了,舊人覺得新人來分糧食,新人覺得舊人端架子。這個火苗現在還小,但人到五百、八百、一千口的時候,一點火星子就能燒起來。」

  三根手指收回去。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息。

  沈伯彥把目光轉向沈蘅。

  沈蘅在椅子上坐著,手擱在桌面上,看著周明遠,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是她心裡在算帳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她開口。

  「總管的位子給你。戶籍、糧倉出入、民事糾紛,歸你管。月俸三兩,住宅西院給你一套,你妻子和孩子一併安置。」

  周明遠站起來,拱手。「多謝東家。」

  「先別謝。」沈蘅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紙,推到他面前,旁邊放了一支筆,「剛才說的三個問題,寫一份整改方案出來,明天早飯之前交給我。方案寫得好,我照著辦。寫不好,總管的位子坐不坐得穩,看你本事。」

  周明遠把紙和筆拿起來,沒有猶豫。「今晚就能交。」

  沈蘅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周明遠被沈瑜帶出去了。門關上之後,議事廳里只剩父女兩人。

  沈伯彥開口。「你覺得這個人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看他這張紙怎麼寫。」沈蘅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但他看出來的那三個問題,是真的。我想到了,但一直騰不出手來做。他能做,就用他。」

  沈伯彥沒再說什麼,起身出去了。

  沈蘅站在窗邊,把院子裡的人影看了一陣。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城牆上方照進來,把院子切成明暗兩半。亮處有人走動、幹活、說話。暗處是土牆的影子,靜悄悄的。

  她把窗合上一道縫。

  三百零八個人的堡,靠她一個人盯著每件事,已經盯不過來了。今年要擴到八百人、一千畝田,沒有一套正經制度撐著,堡子撐不住。

  周明遠來得正好。

  她把袖裡的算盤取出來,在桌上撥了兩排珠子,然後停下來,看了看門口的方向。

  晚飯前,周明遠的方案到了。

  沈蘅打開來看,三頁紙,字跡工整,條理分明。戶籍按戶立冊,一戶一頁。糧倉出入設雙人簽名制度。新舊居民打散混編,同屋搭夥,共灶同食。

  最後一行寫著:以上三策若行,堡內可安。若不行,百日之內必生亂。

  沈蘅把那三頁紙翻回第一頁,拿起筆,在頁眉上寫了兩個字。

  「准行。」

  她把紙擱在桌上,拿起一旁沈璟送來的最新名冊。今天招募點又收了六十三人,加上之前的,堡外等待入堡的流民已經超過了一百。

  一千畝地,八百口人。

  春天來了,人也來了。

  她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景泰四年三月初七,沈家堡,始置總管。

  筆墨落定,窗外的風從城牆外面吹進來,裹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和遠處麥田返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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