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上任第三天,把沈璟的帳本全部搬進了自己那間屋子。
沈璟站在門口看著他把十幾本帳冊攤在桌上、炕上、窗台上,翻一頁標一頁,眉頭越皺越深。
「周管事,我那些帳記得挺清楚的。」
周明遠頭也沒抬,手指按在一頁上面。
「三月初二,入堡登記十三人。三月初三,入堡登記九人。這兩天一共二十二人,但你三月初四的口糧領取記錄上寫的是二十五人份。多出來三個人的糧,去了哪裡?」
沈璟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了看那行字,臉紅了。
「可能是灶房那邊多打了幾碗,新來的餓得厲害,王婆子心軟,多盛了。」
「心軟是人情,帳目是規矩。」周明遠把筆蘸了墨,在那行數字旁邊畫了個圈,「以後每一碗粥出鍋,都要對著領飯牌子發,一牌一碗,多一碗少一碗都要在帳上說清楚。」
沈璟把嘴抿了一下,沒有爭辯,把這話記在自己的本子上。
周明遠用了三天翻完所有舊帳,用了兩天重新做了一套戶籍冊。冊子是他自己裁的紙,一戶一頁,從左到右寫著:戶主姓名,籍貫,入堡日期,家庭人口,各人年齡性別,擅長技藝,編入哪個堂,住在哪間屋,每月積分。
第一批戶籍冊做出來的那天,沈蘅在議事廳里翻了半個時辰。
三百零八戶,沒有一頁是空的,沒有一處是含糊的。連鐵蛋幾歲、住在老曹頭第幾間屋子都寫得一清二楚。
「糧倉那邊呢?」
周明遠從懷裡掏出另一本薄冊子,遞過來。
「公糧倉出入簿。每日進倉多少、出倉多少、經手人是誰、覆核人是誰,兩人簽名畫押,缺一個不開門。我跟璟少爺商量過了,他管入倉這頭,我管出倉那頭,兩頭對不上就追查。」
沈蘅把簿子翻到第一頁,上面的格式畫得規整,每一欄都標好了名目,連墨線都拿尺子比著畫的。
她合上簿子,擱在桌上。
「還有一件事。」沈蘅從袖裡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你這三策解的是帳面上的亂,但人心上的亂還差一味藥。」
周明遠看著那張紙,上面畫了一個表格,左邊是各種行為,開荒一畝、砌牆十丈、值夜一班、操演滿勤、識字過百、帶新人幹活。右邊是對應的數字。
「功勳積分。」沈蘅把手指點在表格上,「幹活有分,出力有分,立功有分。積分月底結算,可以換糧、換布、換農具,也可以換優先選房的權利。」
周明遠把那張表格仔細看了一遍,沉吟了一息。
「換房這條好。新來的人住的都是臨時搭的土屋,誰不想住好一點的磚房?拿積分換,比拿拳頭搶強。」
「對。」沈蘅把紙推到他面前,「還有一條你沒看到的,積分排名前十的人,年底額外獎勵一斗白米。這個白米不從公倉出,從我這裡出。」
周明遠抬起頭,看了沈蘅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東家是要讓所有人都捲起來。」
沈蘅把筆放下,端起茶碗,沒應這句話。
積分制推行的第一天,演武場上貼了告示。
沈璟站在告示前面,把內容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底下站著黑壓壓一群人。念完之後,前排的幾個人立刻散了,搶著去領鋤頭。後排的人還在交頭接耳,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也都動了。
趙鐵柱最先反應過來。他在鍛造爐前站著,把那張積分表看了三遍,回頭沖兩個徒弟吼了一嗓子。
「一把鐮刀三分,一口鐵鍋五分,趕緊干,年底那斗白米是老子的。」
大牛從磚窯那邊跑過來,蹲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不識字,拉了旁邊一個人問了一遍,然後站起來,二話不說回窯上了,當天多燒了兩窯磚。
最先吃到甜頭的是一個叫馬三的獵戶。他入堡兩個月,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一個人的柴火量頂兩個人。積分制推行後的第一個半月結算,他排在第一名,當場領了三斤白面和兩尺粗布。
他把那兩尺布抱在懷裡往回走的時候,經過東院的土屋群,走到他那間屋子門口時已經有三個鄰居在門口等著了。
「馬三,你那個分是怎麼掙的?教教咱們。」
馬三把布往屋裡一塞,回頭咧嘴一笑。
「腿勤,手快,別偷懶。」
半個月下來,堡內的變化肉眼可見。
公倉的進出帳目日日清算,灶房領飯排隊用上了竹牌子,一人一牌,牌子回收了才能打下一輪飯。新舊居民被周明遠打散重編,同屋搭夥,共灶同食。起初有幾個人嘀咕,但吃了三天一鍋飯,嘀咕聲就沒了。
沈璟拿著最新的匯總表來找沈蘅。
「姐姐,這半個月,開荒的速度比上個月快了三成。磚窯那邊多燒了三千塊磚。鐵匠鋪多打了六十把鋤頭。演武場的出勤率從七成漲到九成半。」
沈蘅把那些數字聽完,從頭到尾沒說話。她把算盤撥了兩排,把數字過了一遍,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明遠呢?」「在糧倉盤帳。」「讓他來一趟。」
周明遠進來的時候,身上沾著糧倉里的糠灰,在衣擺上拍了拍。
「東家找我?」
沈蘅把桌上那碗茶推到他面前。
「積分制這半個月,有沒有人作弊?」
周明遠端起茶碗,沒喝,放下。
「有。三個人虛報開荒面積,我讓老吳頭帶人現場復量,當場扣了三倍積分,全堡通報。從那之後沒人敢了。」
沈蘅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周明遠的聲音沉了一度,「今天早上,趙虎從縣城那邊回來,跟我說了一樁事。」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說。」
「有人在荒原縣城的集市上,冒充沈家堡的人,打著咱們的名號強買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