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演武場上糾正一個新兵的刀勢。
趙虎從堡門方向快步走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沈珩手裡的木刀往地上一插,轉身就走。
半個時辰後,荒原縣城南面的集市上,十匹馬踏著春泥拐進了街口。
沈珩騎在最前面,沒穿甲,一身粗布短衣,但腰間掛著一把繳獲的彎刀。阿石在他右手邊,手裡端著一張短弓,箭袋裡六支箭,一支沒少。後面跟著八個團練,兩人一列,走得齊,腳步落在石板上的聲響比馬蹄還整。
集市不大,兩排木架子搭成的棚子,賣鹽的、賣布的、賣粗鐵器的,零零散散十來家,都是荒原縣周邊的小商販。
此刻集市中間的空地上,三個人正圍著一個賣豆子的老漢。
為首那個身量不矮,穿了一件皮坎肩,腰裡別著一把柴刀,說話聲隔了半條街都聽得見。
「沈家堡的人來買東西,你不賒帳?你打聽打聽,沈家堡這三個字在荒原縣是什麼分量。」
老漢縮在豆子攤後面,兩手護著秤桿,臉色蒼白。
旁邊兩個商販早就把自己的攤子收了半邊,遠遠看著,不敢上前。
沈珩的馬在街口停了,他沒下馬,把目光從那三個人身上掃過去,落在為首那個的臉上。
不認識。
他翻身下馬,腳步踩在石板上,不快不慢,走過去。
那三個人聽見馬蹄聲回頭,看見來人的陣仗,為首的愣了一下,目光在沈珩身後那八個團練身上轉了一圈。
沈珩走到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沈家堡的人?」
那人回過神來,把皮坎肩的領子扯正了一下,挺了挺胸。
「對,沈家堡的,怎麼了?」
沈珩的右手搭在腰間刀柄上,沒有拔,側頭看了阿石一眼。
阿石把弓收在背後,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了翻,合上。
「堡里三百零八口人,戶籍冊上沒有你這張臉。」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身後兩個同伴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往後退了半步。
沈珩沒有給他說第二句話的機會。
他抬手一揮,身後四個團練分兩路上去,左右合攏。為首那個反應倒快,拔了腰間柴刀轉身就跑,沒跑出三步,阿石的腳從側面伸出來,一絆。
人摔在地上,柴刀飛出去,哐當一聲砸在豆子攤的木板上。
三個人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集市里安靜了一息,然後那個賣豆子的老漢慢慢站起來,把護著的秤桿放回秤盤上,手還在抖。
沈珩蹲下來,把為首那個的下巴捏住,抬起來。
「哪個寨子的?」
那人嘴硬,不說話。
旁邊的一個扛不住,先開了口。
「白石溝的,白石溝張麻子的人。」
沈珩鬆開手,站起來,拍了拍掌心的土。
白石溝是荒原縣東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個小寨子,大大小小不到五十號人,種不了地,打不了獵,靠在官道上截油水活著。
「打著沈家堡的名號騙了幾天了?」
「才第三天。」旁邊那個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吐,「張麻子讓我們來的,說沈家堡名聲大,打著這牌子好使,沒人敢不賒。」
沈珩低頭看著地上這三個人,面上沒什麼表情。他轉頭看了一眼集市上那幾個商販,商販們縮在攤子後面,大氣不敢出。
他開口,聲音在集市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沈家堡做買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來不賒帳,更不欺負人。這三個人不是我們堡里的,冒名頂替,今天當著各位的面處置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打斷腿,扔回白石溝。」
為首那個臉色終於變了,掙了一下,被兩個團練死死按住。
棍子是現成的,從集市邊上拆了一根攤架的粗木桿,兩下一根腿骨,聲音悶,動作乾淨。三個人的慘叫聲在集市上迴蕩了片刻,被春風吹散了。
沈珩從懷裡掏出幾粒碎銀子,走到賣豆子的老漢面前,擱在攤板上。
老漢看著那幾粒銀子,嘴唇哆嗦了兩下,伸手要去接,又縮回來,最後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珩沒有多留,翻身上馬,帶人走了。
三個斷了腿的人被扔在白石溝寨門口的時候,身上綁著一根木條,木條上刻了一行字:
冒名沈家堡者,斷腿放歸,再犯滅寨。
字是阿石刻的,刀法不好看,但刻得深。
傍晚,沈珩回到堡里,在議事廳把事情前後說了一遍。
沈蘅聽完,端著茶碗,沒有動。
「白石溝不成氣候,但這件事說明一個問題。」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
堡牆外面,春風吹過荒原,草色將綠未綠,一片蒼茫。
「沈家堡的名字,已經傳出去了。不只是流民知道,周邊的商販知道,連混混都知道。」
沈珩在旁邊站著,等她往下說。
沈蘅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名聲這個東西,用好了是招牌,用不好是靶子。既然已經擋不住了,不如主動握在自己手裡。」
她轉過頭來,看著沈珩。
「告訴父親,我打算在堡外開集市。」
沈珩的眉頭挑了一下。
「集市?」
「對。自己開,自己管,規矩我來定。」
沈蘅把目光落在院子裡穿梭的人影上。那些人走路的步子比去年穩了,肩膀也直了,手裡不是握著鋤頭就是端著磚模,沒有閒的。
「三百零八口人關在堡里種田練兵,能活,但活不大。」她把聲音壓了一度,「得讓外面的東西進來,也讓我們的東西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