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選在堡外南門三十丈處的一片平地上。
沈蘅讓孟四帶人用三天的工夫,在那片平地上搭了二十四個木架棚子,三排八列,中間留了兩條丈寬的走道。棚頂蒙了油布,腳下墊了碎石,不怕雨也不怕泥。
南面豎了一塊木牌,周明遠親手寫的字:沈家堡集市,每月初一十五開市。下面是六條規矩,條條刻在木板上,刷了桐油,風吹日曬不褪色。
一,明碼標價,概不還口。二,禁止強買強賣,違者逐出不再准入。三,交易糾紛由堡內仲裁,雙方到場,當場裁斷。四,假貨罰沒,貨主逐出並通報周邊。五,每個攤位收取攤位費五十文,不論大小。六,所有進入集市的人不得攜帶兵器,刀槍棍棒一律存放在入口處。
沈伯彥看完這六條,多加了一條。
「第七,堡內出售的糧食以公價為準,不隨行就市,不哄抬不賤賣。」
沈蘅把這條添上去,問了一句。
「公價多少?」
沈伯彥在紙上算了算。
「一斗粟米,外頭賣八十文,旱年漲到一百二以上。咱們賣七十文,比外頭低一成,但不虧。」
沈蘅把那個數字記下來,點了點頭。
第一個開市日是四月初一。
天剛亮,沈璟就帶著四個人在集市入口外面擺好了桌子,收攤位費、登記商販信息、存放兵器。
辰時剛過,第一撥人來了。
是荒原縣城裡的幾個老商販,賣鹽的、賣布的、賣針線雜貨的,趕著驢車來的,遠遠看見那片整齊的棚子,都慢了腳步,在入口處站了好一會兒才往裡走。
他們進來之後,把四周看了一圈,然後看了看腳下的碎石路面,又抬頭看了看棚頂的油布。
賣布的老蔡頭蹲下來摸了摸碎石,站起來拍了拍手,沖旁邊的人說了句。
「這路墊得比縣衙門口的還實在。」
午前,人漸漸多了。不光是荒原縣城的商販,還有從東面兩個縣趕來的糧販、藥材販子、皮貨商,零零散散來了十幾家。
堡內這邊,沈蘅安排了五個攤位自營。一個賣糧,一個賣鐵器農具,一個賣粗陶,一個賣菜種,最後一個賣草編蓆子和繩索。
賣糧的攤位前排的隊最長。一斗粟米七十文的牌子掛出去之後,排隊的人從攤子前面一直排到了走道盡頭。一個從柳樹集來的糧販站在旁邊看了一陣,算了算自己袋子裡粟米的成本,把嘴閉上了,默默往自己攤位的價格牌上劃掉了原來的數字,改成七十五文。
鐵器攤位前面也熱鬧。趙鐵柱打的鋤頭、鐮刀、鐵釘擺了一排,做工紮實,鐵口亮,價格比縣城鐵鋪便宜兩成。一個從西面來的木匠蹲在攤前,把一把鋤頭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掏錢買了四把,說是帶回去用。
沈蘅沒有在集市上露面。她在堡牆上的瞭望塔里往下看,把整個集市的布局、人流、各攤位的熱度看了個遍。
沈璟從下面跑上來,本子夾在腋下,喘著氣。
「姐姐,第一天的數報一下。進場商販十七家,攤位費收了八百五十文。堡內糧食賣出三十二斗,鐵器賣出二十七件,粗陶十一隻,菜種八包,草編蓆子繩索若干。進帳折銀一共四兩七錢。」
沈蘅把這些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一下頭。
四兩七錢不算多,但這是第一天,規矩剛立,口碑剛起,等傳開了,翻倍只是時間問題。
「還有沒有什麼異樣的?」
沈璟翻了翻本子,停在一頁上。
「有一個。從西北面來的皮貨商,登記名字叫孫大海,說是從邊關那邊過來的,賣皮毛。但他帶的貨不太對。」
沈蘅從垛口上把目光收回來。
「哪裡不對?」
沈璟把本子遞過來,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他賣的皮子裡,有三十張是未經硝制的生馬皮,還有一批馬鞍皮帶,扣環上刻著字。」
沈蘅接過本子,看了看那行字,目光停在「扣環刻字」四個字上。
「什麼字?」
沈璟壓低了聲音。
「鎮北。」
沈蘅把本子合上,還給沈璟。她站在瞭望塔上,目光越過集市上的人頭,落在最西面那個棚子下面。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坐在皮毛堆後面,穿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子,臉上有風沙磨出來的粗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血漬。
他的目光不在貨上,在人上。
從他坐的位置,正好能把堡門的進出、城牆上的巡邏、集市里走動的團練人數,全部收進視線。
沈蘅把目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聲音很輕。
「讓老周查一下這個人。不動他,不趕他,讓他賣完貨,看他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
沈璟應了一聲,拿著本子下了瞭望塔。
沈蘅一個人站在塔上,春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麥田返青的氣息和集市上人聲的嘈雜。
鎮北。
鎮北軍的馬皮和馬鞍,出現在一個皮貨商的攤子上。
要麼是偷的,要麼是軍中有人在往外倒賣軍需物資。
不管是哪一種,這條線的另一頭,都連著一個她遲早要打交道的地方。
她把兩手揣進袖裡,目光從集市上抬起,落在北面天際那道模糊的山脊線上。
山脊線後面,是鎮北軍的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