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散場三天後,老周回來了。
不是走堡門,從北牆暗門翻進來的,身上穿著獵戶的皮襖,鞋底沾了泥和草屑。進議事廳的時候,沈蘅正在跟周明遠核對集市收支帳。
「大小姐。」老周站在門口,朝周明遠看了一眼,沒說話。
沈蘅放下筆。「周管事,帳目晚些再對。」
周明遠收了冊子出去了,把門帶上。
老周上前兩步,壓低嗓門。
「跟了三天。那人集市散了之後沒走官道,繞了段山路往北,在清水河上游二十里處一個山坳里落了腳。那地方有個常住的窩棚,周圍拴了六匹馬,腿長膘厚,不是荒原縣的種。」
沈蘅坐著沒動。「人呢?」
「他在窩棚待了一晚,第二天有兩個人從北面騎馬來找他。穿的皮甲,不是正經軍甲,但騎馬的架勢練過的。三個人碰頭說了小半個時辰,然後那兩個人往北走了,他留下。」
「往北走,走的哪個方向?」
「正北偏西,直奔邊關隘口去的。」老周的聲音又沉了一度,「那條路,盡頭就是鎮北軍的北辰寨。」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北辰寨。鎮北軍在邊關最北面的一個哨寨,駐軍不多,但卡在草原進出的咽喉位置上。她在前世的記憶里翻了翻,隱約記得燕雲烈發跡之前,就是從北辰寨一路升上來的。
「他登記的名字叫孫大海,真名查到了沒?」
老周點頭。「柳樹集那邊跑皮貨的人都認識他,行里叫他胡三。不是本地人,早年是關外的獵戶,後來在邊關走私皮毛和馬匹,做了七八年。跟鎮北軍里管後勤的人有來往,具體是誰,暫時沒摸到。」
沈蘅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走私皮毛馬匹七八年沒被抓,說明軍中有靠山。馬皮馬鞍上有鎮北刻字,不是偷的就是軍中有人拿軍需品出來換銀子。邊關苦寒,朝廷撥餉年年剋扣,這種事不稀奇。
她要的不是一個走私商人。她要的是這個人背後那條線。
「下個集市是四月十五。讓人傳個信給胡三,就說堡里有個大買家,對他的皮貨有興趣,請他十五再來一趟,貨帶齊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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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沈蘅從袖子裡取出一小錠銀子擱在桌角,「信不要你去送,找個生面孔,裝成柳樹集的中間人跑一趟。他這種人精,認過你的臉就不好辦了。」
老周揣了銀子,點頭出去了。
四月十五,第二個集市日。
天還沒全亮,集市上已經有商販在架攤子了。經過上回的口碑,這次來的人多了一倍,二十四個棚位不夠用,孟四臨時在東面又加了八個。
沈蘅今天出了堡。
她換了一身半舊的棉布衣裳,頭上挽了個簡單的纂,耳邊垂一對銅墜子,看著像是哪家管事娘子的打扮。碧桃跟在身後,手裡提了個竹籃子裝著幾包菜種,做足了趕集的樣子。
胡三果然來了。還是那張被風沙磨粗了的臉,皮毛鋪了一攤子,有狼皮、兔皮、狐皮,還有幾張硝好的馬皮。
上次那批帶「鎮北」刻字的馬鞍扣環沒再擺出來。
沈蘅在心裡記了一筆。第一次是試探市場;第二次收了那些東西,說明有人提醒過他。
她沒直接走過去,先在旁邊藥材攤上站了一會兒,裝模作樣挑了兩包幹姜,然後慢慢踱到胡三的攤位前。
「掌柜的,這批狐皮怎麼賣?」
胡三抬頭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下衣著和氣質,不咸不淡報了個價。「三兩一張,整張無傷。」
沈蘅蹲下來拿起一張狐皮翻了翻,指尖從毛根處逆著捋了一遍,又貼著皮面橫著颳了一下。
胡三的眼神動了。這不是普通趕集的婦人。
「掌柜的是從北邊來的?」沈蘅把狐皮放下站起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走四方的生意人,哪裡有買家就往哪裡去。」胡三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
「胡掌柜,能借一步說話嗎?」
胡三的笑容收了一分。他掃了一眼集市入口處站著的兩個團練。
沈蘅沒給他猶豫的時間。轉身往集市西頭的茶棚走了。那是趙鐵柱媳婦新支的攤子,賣炒豆茶和雜糧餅,棚下三張條桌,偏僻安靜。
胡三跟了上來。
兩碗茶擺上桌。沈蘅雙手捧著茶碗,抬眼看著對面的人。
「我姓陳。堡里的事,我說得上話。」
胡三端著茶沒喝,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這麼年輕的姑娘,能說上什麼話?」
「你上次帶來的馬皮里,有三十張沒硝的生馬皮,馬鞍扣環上刻著幾個字。」沈蘅的語速不快,像在說一樁不相干的買賣,「我沒讓人聲張,也沒有報官。」
胡三端茶的手停了。
「我對那些刻字不感興趣。」沈蘅把茶碗放在桌上,「我感興趣的是,胡掌柜手裡能不能弄到整匹的活馬。」
茶棚里安靜了片刻。遠處集市上的吆喝聲隔了一層油布傳過來,嗡嗡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胡三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一寸。「馬這東西不是皮子,是管禁的,風險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
「我知道。所以才找掌柜你,沒找別人。」
胡三沉默了幾息,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好馬,一匹五十兩。十匹起,低於十匹不值得冒險。你要多少?」
「先來二十匹,看看成色。」
胡三的眉毛挑了一下。二十匹馬,一千兩銀子。荒原縣這個窮地方,能一口氣拿出這個數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銀子沒問題。」沈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買二十斤粟米,「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沈蘅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
「馬我要。但我更想知道,胡掌柜能不能幫我搭一條線,搭到北邊那些管軍需的人手上。」
茶碗裡的水紋微微晃動。胡三的目光在她臉上凝了兩息,低下頭,把剩下的半碗茶一飲而盡。
「陳姑娘。」他放下碗,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你要馬是生意。你要搭線,那就不是生意了。」
「怎麼不是生意?」沈蘅嘴角微彎,「北邊的人缺什麼,我有什麼;我缺什麼,北邊的人有什麼。掌柜在中間走一趟,三方得利,這不叫生意叫什麼?」
胡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靠回了條凳上,吐了一口氣。
「容我回去想兩天。」
沈蘅站起來,把茶錢壓在碗底下,轉身走了兩步回頭。
「四月二十之前,我等胡掌柜的消息。過了這個日子,就當我沒提過。」
她帶著碧桃走進了集市的人群里,身影很快被棚子和人頭遮住了。
茶棚下面,胡三一個人坐著,把空了的茶碗翻來覆去轉了好幾圈。
他在邊關混了七八年,跟軍中的人打過無數交道,但從來沒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用這麼溫和的口氣,跟他談走私軍需的買賣。
更讓他犯嘀咕的是最後那句話。不是求他,是給他一個窗口期。過了這個日子,就當沒提過。
言下之意,過了這個日子,她會找別人。
胡三站起身,走回自己攤位。手裡在收拾皮毛,腦子裡翻來覆去只轉著一件事。
這個堡,到底誰在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