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離沈蘅給的最後期限還有兩天。
老周帶回消息：胡三沒走，一直待在清水河上游那個山坳窩棚里。今天一早，他讓人往集市入口遞了句話，說想再見一面。
沈蘅讓人把他帶進了堡。
不是從正門進的。沈瑜在南門外接的人，蒙了眼，繞了一段路，從西面小門領進來。到了議事廳後面那間密室，才把蒙眼的布取了。
胡三站在密室中間，眯著眼適應光線，把四周看了一圈。一張桌兩把椅一盞油燈，牆上什麼都沒掛，乾乾淨淨。
他不是沒見過密談的場面。但見得到的地方越乾淨，見不到的地方往往越深。
沈蘅坐在桌後，面前放了一碗茶和一把算盤。沈伯彥坐在側面的椅子上，端著茶碗，一言不發。
「胡掌柜請坐。」
胡三在對面坐下，目光在沈伯彥身上停了一下，沒開口問。
沈蘅先說了。「這是我父親。你有什麼話，在這裡說跟在外頭說一樣。」
胡三的神色鬆了一分。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大小的羊皮，鋪在桌上。
羊皮背面畫了一張簡圖，幾條線幾個點，標著方位。
「這是北辰寨到咱們這裡的路。」胡三的手指點在圖上一個點上，「北辰寨，鎮北軍最北面的哨寨，駐軍兩千人。管這個寨子的是個千戶，姓常，叫常奉年。」
沈蘅把那個名字記在心裡。
「常千戶這個人，打仗是把好手，管錢管糧不行。」胡三把手指從圖上移開，「不是他不想管好，是朝廷給的太少。鎮北軍七萬人的餉銀，去年實發不到四成。北辰寨兩千人，入冬之前差點斷糧。我去年冬天給他送過兩批馬肉乾和皮襖，他拿了三百斤生鐵跟我換的。」
沈伯彥把茶碗放下，開口了。「生鐵是軍中物資，拿出來換東西，是要殺頭的。」
「所以他需要一個靠得住的買家，不是跑一趟就走的那種。」胡三的目光落在沈蘅臉上，「陳姑娘上次說的話，我回去想了三天。北邊缺糧缺衣裳缺日常用度，你們堡里有糧有鐵匠鋪。要是能搭起來，三方都能鬆快些。」
沈蘅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顆珠子，沒出聲響。
「條件呢？」
胡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馬我來供。一匹五十兩不變，來源你別問，我保證是好馬，能拉能跑能上陣。第二，你跟北辰寨做買賣走我的路子，我每筆抽一成。第三，皮貨在你們集市上做獨家，不許別的皮貨商進來爭。」
沈伯彥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開口就三個條件，樁樁件件往自己口袋裡裝。
沈蘅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算盤珠子撥了回去，抬起頭來。
「胡掌柜的條件我聽清了。我也有三個。」
胡三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第一，馬我要，但不是什麼馬都收。到堡之後我的人驗過了算，驗不過的按市價退回去，不算在數里。」
胡三點了點頭。這一條合理。
「第二，糧食我可以供給北辰寨，價格比柳樹集的行價低兩成。但不是白低的，換的東西寫清楚：糧換馬，糧換鐵，糧換皮甲。按斤兩折價，明碼實帳。」
胡三的眼皮跳了一下。這哪是做買賣，這是把軍中的補給線直接拉到手裡來了。
「第三。」沈蘅把算盤往旁邊推了一寸，聲音輕得像在說閒話，「抽一成可以，皮貨獨家也可以。前提是，你在外面跑的時候，替我多留一雙眼睛。北邊有什麼風吹草動，遊牧人什麼時候南下，關口那邊換了誰守，給我遞個信回來。」
密室里安靜了片刻。
這不是買東西，是在往情報網裡編人。
胡三低頭看了看那張羊皮地圖，又抬頭看了看沈蘅的臉。這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不像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
但眼睛不年輕。
「行。」他聲音沉了下來，「但有一條，消息只給你，不給第三個人。我在外面的路子，拿命換的，不想被別家知道。」
「自然。」沈蘅把茶碗推到他面前，「生意場上的規矩，我懂。」
沈伯彥從側面開口。「第一批馬什麼時候能到？」
胡三想了想。「半個月。二十匹，從北辰寨和草原那邊各調一批。路上走十天，不耽擱的話五月初三之前送到堡外。」
「五月初三。」沈蘅點了點頭，從袖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擱在桌上。布包打開，十錠五兩的銀錠子，整齊碼了兩排。
「定金五百兩。馬到驗收後付尾款。」
胡三伸手掂了一下銀子，沒有再說什麼，揣進懷裡站起來拱了拱手。
「陳姑娘做事爽利。」
「胡掌柜走路也爽利。碧桃，送胡掌柜出去，還是走來時那條路。」
密室的門關上之後，沈伯彥看著門口的方向。
「這個人靠得住？」
「不需要靠得住。」沈蘅把算盤拉回來撥了幾顆珠子，「只需要有利可圖。他賺得到錢，就替咱們跑腿；賺不到錢，換一個人就是了。」
她把算盤上的數字過了一遍，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五月初三，二十匹好馬。加上堡里現有的四十二匹，湊六十出頭，趙虎的騎戰隊能擴到四十人。」
沈伯彥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那個常千戶，你打算什麼時候見？」
沈蘅把算盤擱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不急。讓胡三先跑兩趟，讓對面嘗到甜頭，再談見面的事。見得太早，反而被人拿捏。」
沈伯彥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密室里只剩沈蘅一個人。她坐了一會兒，把胡三留下的羊皮地圖折好，收進袖裡。
北辰寨，常奉年。鎮北軍七萬人，餉銀實發不到四成。
她在前世的記憶里翻了翻。景泰五年秋天，遊牧三部南下，鎮北軍糧盡，死戰三月才勉強擋住。那一仗，常奉年戰死在了北辰寨城頭上。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這一世，北辰寨不會斷糧。
她把燈撥亮了些，鋪開一張空白紙，開始寫這個月的收支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