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比約定的日子早了一天，胡三的人到了。
不是胡三本人。兩個漢子趕著二十匹馬，從北面的山路上下來。馬群經過堡外新開的麥田時，幾個彎腰鋤草的流民直起身子看，張著嘴，鋤頭忘了放。
二十匹馬。
不是沈家堡現有的那種馱馬和繳獲的匪馬。這些馬個頭大了一圈，脖子長、胸寬、四腿修長，毛色以棗紅和鐵青為主，蹄子帶風。一望便知是在草原上養出來的種。
趙虎是第一個從馬廄那邊跑過來的。
他在鎮北軍幹過十年，見過好馬，但自己手底下從來沒摸過這個成色的。繞著打頭那匹棗紅馬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馬脖子上的肌肉，又蹲下去把四個蹄子翻看了一遍。
「好馬。」他站起來，嗓門壓不住歡喜，「蹄子硬，腿骨直，牙口三到五歲之間，正是能跑的年紀。」
沈珩從演武場方向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劉石頭。他走到馬群前面站定，一匹一匹看過去，走到隊尾那匹灰色馬前面停了。
「這匹瘸了。右後蹄抬得不順，走幾步就拖。」
胡三的人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沈珩已經把目光移開了。
「其餘十九匹沒問題。瘸的退回去，不算數。」
沒有爭辯的餘地。胡三的人認了。
銀子是沈蘅提前備好的，九百五十兩，油紙包著分兩袋裝。沈瑜在馬廄前面點完銀子交出去，對方驗了分量，牽著那匹瘸馬走了。
十九匹新馬被一一牽進馬廄。趙虎站在門口，嘴角的笑怎麼壓都壓不平。
「大小姐，這些馬配上正經馬鞍和嚼子，我那三十個人騎上去，能頂外頭六十個。」
沈蘅站在馬廄外面陰涼處，手裡端著一碗水，把馬群從頭掃到尾。
「嚼子馬鞍讓趙鐵柱趕工。」她喝了口水，「這十九匹不全分給騎戰隊。揀最好的十匹，配給騎術最拔尖的十個人，組一支快馬小隊，專跑急事。剩下九匹編入騎戰隊常備。」
沈珩接過話。「快馬小隊誰帶？」
「阿石。」沈蘅把碗擱在馬廄外面的木架上，「他反應最快，路也熟。十個人的小隊，要的不是衝鋒陷陣，是快進快出、送信探路，遇到事第一個到場。」
趙虎在旁邊搓了搓手。「那我的騎戰隊呢？」
「先把人湊齊四十個。」沈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團練里再挑十個會騎馬的出來，不會騎的教到會。入夏之前，四十騎要拉得出去。」
趙虎咧嘴一笑，轉身往演武場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大哥，那十九匹馬今天能讓我先遛兩圈不？」
沈珩擺了擺手。趙虎小跑著進了馬廄，不多時，一聲響亮的馬嘶從裡面傳出來，緊接著是他興奮的吆喝。
沈蘅看著馬廄方向，沒有笑，但嘴角鬆了。
四十二匹舊馬加十九匹新馬，六十一匹。十匹精銳快馬，四十騎常備騎戰隊，剩餘的做馱運和替補。
在北疆這種地形上，騎兵就是最鋒利的一把刀。有了這把刀，堡子的防線不再只是城牆上的連弩和城牆下的長矛陣了。
她把目光從馬廄移開，看向堡外那片正在翻耕的田地。遠處幾十個人彎腰幹活，鋤頭起落的節奏整齊。清水河的水順著引水渠流進田裡，在陽光下亮得像一條白線。
「大哥。」
沈珩走到她身邊。
「馬的事一步一步來，但有一件事不能等。」沈蘅把聲音壓低了一些，「胡三那條線中間隔了一個人，他賺一成，常千戶要一份。到我手裡的東西打了兩道折扣。」
沈珩看著她的側臉。「你想直接見那個常千戶？」
「不是現在。」沈蘅把兩手揣進袖裡，「讓胡三先跑兩三趟，讓那邊習慣了有糧吃，離不開咱們的供應了，再出面。中間商可以留著，但不能讓中間商替我拿主意。」
沈珩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趙鐵柱的鐵匠鋪三台鍛爐同時開工。打馬蹄鐵的打馬蹄鐵，箍馬鞍鐵框的箍鐵框，趙小錘和大福兩個徒弟被使得腳不沾地。
沈蘅路過鐵匠鋪的時候，聽見趙鐵柱沖徒弟吼了一嗓子。
「快著點！一副馬蹄鐵兩分積分，一天打六副，月底那斗白米就是老子的！」
錘聲迴蕩在堡牆之間，叮叮噹噹，比春天還熱鬧。
沈蘅走進議事廳，關上門坐下。她從袖裡取出那張被折了又折的羊皮地圖鋪在桌面上，手指點在「北辰寨」三個字上面。
兩千人，餉銀實發不到四成。
她的手指又移到圖上另一個標註，北辰寨往西四十里，畫著一個小圈，旁邊寫著「馬市」兩個字。
邊關馬市。前世的記憶里，那是遊牧部族和邊軍之間的灰色交易地帶，每年秋天開一次，什麼都賣，什麼都能換。
秋天還有四個月。
她把地圖收好，翻開帳本，把十九匹馬和九百五十兩銀子的支出一筆一筆記清楚。
最後一行寫完，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偏西了，馬廄方向傳來嘶鳴和蹄聲，是趙虎在遛馬。遠處的田裡，彎腰幹活的人影開始往堡門方向移動。
六十一匹馬，一百五十三個兵，三百多口人，一千畝田還差大半。
她把算盤拉過來，撥了兩排珠子。
夠用，但不夠多。不過夠多的日子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