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到五月底,沈家堡的人從天不亮干到天擦黑。
空間裡選育的麥種分了三批發下去。第一批一百斤拌了草木灰,由老吳頭帶著人一畝一畝地撒。沈蘅把播種的間距和深度畫了圖貼在學堂門口,讓認字的傳給不認字的。
「一步一窩,三指深,蓋土壓實。深了悶根,淺了曬死,老天爺不給你第二次機會。」老吳頭拄著拐站在田埂上,嗓門比鑼還響。
五十二個婦人編成了播種隊,每十人一組,天亮出發,正午換人,輪著來。積分按畝算,種一畝二分,澆水一畝一分。自打這個規矩貼出去,沒人磨蹭,連灶房的王婆子都把圍裙往腰上一掖下了田。
男人負責翻地。兩百畝以內的地好翻,都是清水河兩岸的沖積黑土,一鍬下去翻出來的泥巴油亮油亮的。但過了兩百畝往外推,地越來越硬,石頭多、草根深,一把鋤頭刨半天挖不出一條壟。
趙鐵柱的鐵匠鋪連著趕了半個月的農具,打出一百二十把鋤頭、六十把鐮刀、三十把鐵犁頭。李長根又造了四架新水車,架在清水河不同位置上,引水渠像毛細血管一樣從主渠分出去,鋪向新開的田地。
沈蘅每天早上站在城牆上看一遍進度。
她手裡有一張圖,周明遠畫的,把堡外的田塊編了號,從一號到八十六號,一塊一塊塗顏色。翻完的塗黃,播了種的塗綠。半個月前圖上綠色只有一小片,現在已經鋪了一半多。
「四月底翻完的地,加上冬麥返青的四十畝,現有播種面積六百二十畝。」沈璟拿著本子跟在她身後,「五月底之前能再翻出來三百畝,加起來湊到九百多。剩下的一百畝,」他指了指東面的方向,「那邊的地最難啃,石頭多,正在清。」
沈蘅把圖折好。「六月初之前全部翻完。誤了播種時節,等秋天就是空倉。」
沈璟點了點頭,合上本子往城牆下跑去。
種植結構是沈蘅定的。六成小麥,兩成紅薯,一成蔬菜,一成棉花。
紅薯藤是她從空間裡帶出來的。這東西產量高、耐旱,一畝地的紅薯夠十個人吃一個月。蔬菜種了白菜、蘿蔔和豆角,棉花排在最靠南面的地塊上,日照最足。
到了五月底,積分制的效力徹底顯出來了。
馬三和另外三個流民爭著干最苦的清石頭活,四個人一天清出來兩畝地的石塊,搬了整整六車。趙鐵柱的鐵匠鋪一天出十六把鋤頭,把大福和老根累得直不起腰,但誰也不肯停,月底積分排名貼出來的時候,鐵匠鋪的人包攬了前五名。
沈蘅沒有表態,只是讓周明遠把排名前十的人單獨列了一張表,貼在灶房門口。從那以後,搶鋤頭的人比領飯的還積極。
五月下旬。
從城牆上往南看去,一千畝田鋪展在清水河兩岸。還沒出苗的黑土和已經冒出綠芽的麥田交錯在一起,深一塊淺一塊的,像給荒原打了一塊巨大的補丁。
清水河兩岸的景象,跟半年前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沈蘅站在城牆上,目光從田地上收回來,落在遠處清水河的方向。
一千畝地,八百口人的飯,再加上空間裡的存糧。明年冬天別說餓肚子,過年吃上白麵餃子都不成問題。
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五月二十八,傍晚。
沈璟從東面的田裡跑回來,滿頭全是汗,褲腿沾滿泥。他上了城牆,在沈蘅面前站定,喘了兩口氣才開口。
「姐姐,東邊出事了。」
沈蘅看了他一眼。「說。」
「八十二號到八十六號田塊澆不上水。」沈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我讓人去查引水渠,渠沒堵。又讓人沿著渠往上遊走了三里路,發現了問題。」
沈蘅的手攥了一下袖口。「什麼問題?」
「清水河上游五里處,有人在河面上築了一道土壩。」沈璟的聲音沉了下來,「壩不大,但剛好把水截了一多半。下游水量掉了三四成。我們最東面那幾塊田本來渠道就偏長,水流到那裡已經不夠用了。」
沈蘅沒有說話。她把目光投向東面的方向,那邊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清水河拐彎處的幾棵老樹。
「誰築的?」
「阿石去查了。」沈璟把袖子擼上去,胳膊被太陽曬脫了一層皮,「但我路上碰見一個在上游砍柴的流民,他說前半個月那裡來了一伙人,搭了棚子豎了圍欄,像是要在那邊落腳。」
清水河上游五里處。
那個位置,沈蘅勘過地形,三面有坡一面臨河,地勢比沈家堡高出不少。誰要是在那裡扎了根,就等於卡住了沈家堡的水脈。
她把手從袖口抽出來,聲音涼了半度。
「讓老周今晚就去。不用驚動對方,只摸清楚:多少人、什麼來路、帶沒帶兵器。」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告訴大哥,趙虎的騎戰隊明天不操練了,全隊待命。」
沈璟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轉身跑下城牆。
城牆上只剩沈蘅一個人站著。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腥味。遠處田裡最後一撥收工的人正往堡門方向走,鋤頭扛在肩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一千畝田,三百多條命,全指望這條河吃飯。
誰敢截她的水,就等於截她全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