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彥是第二天上午去的。
帶了十個人,沈瑜打頭,趙虎領了四騎殿後,餘下五個是劉石頭手底下的長矛手,不穿甲,只腰間別了短刀,做出尋常走訪的樣子。
沿清水河往上遊走了五里,河道收窄的地方出現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壩。壩體用石塊和黃泥壘成,上面還鋪了一層草皮,看著不是昨天今天趕出來的活計,少說花了七八天功夫。
壩上游蓄了一汪淺水,下游的水量肉眼可見地少了一大截。
趙虎的馬在壩前停下,鼻子裡哼了一聲。
「修得還挺結實。」
沈伯彥沒搭這話。他勒住馬,朝上游台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柵欄圍了一大圈,裡面冒著炊煙,隱約能聽見雞鳴狗吠。柵欄門口站著兩個漢子,手裡攥著長矛,遠遠盯著他們這撥人。
沈伯彥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沈瑜。
「在這等著,我去門口。」
沈瑜拉住馬韁,壓低聲音:「爹,路上留意,趙虎他們盯著呢。」
沈伯彥理了理衣襟,往柵欄門口走去。走到跟前,拱了拱手。
「在下姓陳,荒原縣沈家堡的,想見一見貴寨的當家人,商量點事。」
兩個守門的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往裡跑。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柵欄門從裡面拉開了半扇。
一個中等身材的壯漢走出來。四十來歲,圓臉短須,穿著一件半舊的綢面棉袍,腰間扎了條皮帶,右手邊掛著一把雁翎刀。走路的時候肩膀不動,腳步穩得像踩在打穀場上。
他身後跟了四個人,都帶著刀。
「姓陳的?」壯漢在柵欄門口站定,上下打量了沈伯彥一遍,「沈家堡?聽過。你們的名號在荒原縣傳得挺響嘛。」
沈伯彥拱手回了一禮。
「敢問閣下尊姓?」
「免貴姓劉,劉彪。」壯漢往旁邊一側身,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別站門口了,進來說。」
沈伯彥沒進。
「劉當家的客氣。不過今日來得急,站在河邊說兩句就成。」
劉彪的眼皮抬了抬,把手收回來,也不強請,往水壩的方向溜達了兩步。
「那就在這兒說。什麼事?」
沈伯彥走到壩前,指了指腳下。
「劉當家的,這條河是清水河,從北面山里流下來的。我們沈家堡在下游,開了一千畝地,全靠這河水灌溉。貴寨這道壩一攔,下游水量掉了三四成,我們東面五塊田已經澆不上了。」
劉彪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了看壩,又看了看沈伯彥。
「知道了。然後呢?」
「我提個法子。」沈伯彥的語氣不卑不亢,「把壩拆了,改成分水渠。兩家按田畝面積分配水量,上游六成下游四成,或者對半分,都好商量。既不耽誤貴寨用水,也不斷了我們的灌溉。」
河風從壩上吹過來,把劉彪棉袍的下擺掀了掀。
他低頭看了看壩面上的水,看了挺久,然後把目光轉回來。
「陳老爺,話說得在理。可有一樣,我們先到的。」
沈伯彥的嘴角動了動。
「先到的?」
「這片台地我占下的時候,河面上乾乾淨淨啥也沒有。是我帶著人背石頭和泥,一塊一塊壘起來的。」劉彪拍了拍壩面,語氣裡帶著主人翁的理直氣壯,「先來後到嘛。你們沈家堡在下游,那是你們的事。河水從我門前過,我截一截怎麼了?」
沈伯彥站著沒動。
「劉當家的,清水河不是哪家的私產。這條河從北山發源,流經荒原縣全境,按朝廷律法,河道歸官府管轄,任何人不得私築堤壩截斷水源。貴寨這道壩,怕是沒跟縣衙報備過吧。」
劉彪的臉色變了一變。
旁邊四個帶刀的漢子往前挪了半步。
劉彪看了他們一眼,擺了擺手讓他們退回去,然後轉頭盯著沈伯彥。
「你拿官府來壓我?」
「不是壓。」沈伯彥的聲音平得像河面,「是講道理。能講道理的事就不必傷和氣。分水渠的方案我帶來了,劉當家的看一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劉彪接了,展開看了兩眼,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子裡。
「我回去想想。」
「什麼時候有回音?」
劉彪轉身往柵欄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
「陳老爺,你也別催。我這兩百號人千里迢迢從南邊過來,找個地方落腳不容易。水是老子攔的,地是老子開的,你說拆就拆,那我兩百人喝什麼?」
他停頓了一步,聲音粗了。
「想要水?行。拿個讓我心服口服的說法來。光憑一張紙,不夠。」
柵欄門從裡面關上了。
沈伯彥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那張沒被接受的分水渠方案裝回懷裡,轉身走回沈瑜那邊。
趙虎湊過來。
「爹,談崩了?」
沈伯彥上了馬,拉了一下韁繩。
「沒崩,但也沒成。走吧。」
回到堡里已經過了午。沈蘅在議事廳等著。
沈伯彥把談判經過一五一十說了。說到劉彪那句「先來後到」的時候,沈蘅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拿走了分水渠的方案紙?」
「拿了。」
「那就是看了。」沈蘅把茶碗放下,「看了不答應,說明不是不懂道理,是覺得自己手裡有牌不肯讓。」
沈伯彥坐下來喝了口水。
「這個人不蠢。說話有條理,手底下管得住人。不像匪,倒真像個地主出身。只是硬氣得很,不吃軟的。」
沈蘅沉默了片刻。
「那就看他吃不吃硬的。」
她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邊,聲音涼了半度。
「給他三天。三天之內他把壩拆了,改成分水渠,這個鄰居我認。三天之後壩還在……」
她頓了頓,把一枚棋子擱在桌面上。
「大哥的騎戰隊不是閒著沒事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