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期限,沈蘅一天都沒浪費。
第一天。老周天不亮就從東面山坡上出了堡,帶了阿石和兩個斥候。沈蘅給他的任務只有四個字:畫清楚了。
老周在半山腰的灌木叢里趴了一整天。日頭偏西的時候,阿石跑回來送了第一份消息。
「寨里能打的大概五十號人,分兩班輪著巡邏,白天一班夜裡一班,每班二十來人。剩下的百十號人在寨子後面翻地種東西,老弱婦孺加起來有六七十口。」
沈蘅在桌上鋪了一張空白紙,把這些數字一筆一筆記上去。
阿石又補了一句:「柵欄是新的,木頭都沒削皮,扎得七歪八扭的。東南角有個豁口,用破車板子堵的,人一推就倒。」
沈蘅把這個信息圈了起來。
「馬呢?」
「柵欄西北角有個馬棚,數了十八匹。不過有五六匹是騾子。真正算得上馬的,十二匹。成色一般,跟咱們的沒法比。」
沈蘅點了點頭,讓阿石下去歇著。
第二天。劉彪沒派人來。
沈蘅沒有催。她讓沈珩把騎戰隊拉到堡外南面的空地上操練,三十騎排成兩列縱隊,來回沖了六趟。馬蹄聲隔著三里地都聽得見。
老周的人回報說,劉家寨柵欄上多了幾個腦袋探出來往南邊張望。
沈珩操練完領著人回來,在議事廳門口抖了一身的灰。
「看見了嗎?」沈蘅問。
「看見了。」沈珩把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他們柵欄上至少站了七八個人,看了小半個時辰才縮回去。」
「好。」沈蘅把手裡的筆擱下來,「那他們也該掂量掂量了。」
第二天夜裡,老周送回了最後一份情報,是關於那個劉彪本人的。
「跟寨子外面砍柴的佃戶打聽過了。」老周蹲在議事廳角落裡,嗓門壓得極低,「劉彪原是淮南漕陽縣的大地主,家裡有八百畝水田,日子過得不錯。去年朝廷清查'通匪'名單,漕陽縣令跟他有過節,把他的名字給報了上去。他收到風聲跑得快,帶著家丁佃戶一路北逃。到了北疆買不到地,就沿著清水河找了這塊地方強占的。」
沈蘅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八百畝的地主,帶著兩百號人一路逃上來,銀子應該還有不少。」
「有。」老周點頭,「佃戶說寨子裡糧食管夠,頓頓有乾飯吃,這在北疆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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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有錢有人有糧,但沒有地契,沒有官府背書,寨牆簡陋到東南角用破車板堵著。
這不是一個難打的對手,但也不是一個毫無價值的鄰居。
「跟縣衙報備了沒有?」
「沒有。」老周的語氣很肯定,「連荒原縣城都沒進過。佃戶說他們一到就直接在河邊扎了營,自稱'劉家寨'就算立了山頭。」
沈蘅把筆拿起來,在紙上劉家寨的位置旁邊寫了一個字:吃。
沈珩湊過來看了一眼。
「什麼意思?」
「吃掉。」沈蘅把筆放下,「不是殺掉,是吞下來。兩百人,五十個能打的,一百多佃戶,六七十老弱。打散了沒用,收編了才是肉。」
沈珩的眉毛挑了起來。
「收編?他們肯?」
「劉彪不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不肯。」沈蘅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演武場上劉石頭正帶人操練長矛陣,喊殺聲整齊劃一,「八百畝地主帶著佃戶千里逃命,佃戶跟著他是因為沒別的選擇。咱們給他們一個更好的選擇,他們會選誰?」
沈珩想了想,沒有反駁。
當晚,沈珩在議事廳攤開了那張地形圖。
「正面柵欄門朝南,門口地勢平,騎兵衝鋒沒有障礙。」他用指頭在圖上畫了一條線,「二十騎從正面推過去,寨門不結實,一衝就破。同時,兩翼各分二十五個步兵,從東南角和西北角包過去。東南角是那個破車板堵的豁口,進去最方便。」
沈蘅在旁邊聽著,沒有打斷。
「目標是拆壩加迫降。」沈珩把手從圖上抬起來,「不以殺傷為主。能放下刀的就讓他放,放不下的打倒了綁起來。」
沈蘅點了下頭。
「弩手隊呢?」
「方老六帶弩手十人,在東面山坡上架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射。射了就是死人,死人多了不好收編。」
沈蘅把圖上的幾個位置又看了一遍,沒有改動。
「趙虎呢?」
「騎兵歸趙虎帶。正面突擊是他的活。」沈珩的嗓音沉了下來,「我跟步兵走東南角,從豁口進去直撲中帳,拿劉彪。」
沈蘅看了他一眼。
「你親自去?」
「五十個家丁里萬一有幾個硬茬子,別人未必壓得住。」沈珩把圖折起來,語氣不容商量,「這種開寨門的活,我不在前面,下面的人心裡不踏實。」
沈蘅沒再說什麼。她了解自己這個大哥,從來就不是坐在後面指揮的人。
第三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一個劉家寨的佃戶跑到堡門口,遞了一張紙條,掉頭就走。
沈璟把紙條送到議事廳。
沈蘅展開來看了一眼。紙上歪歪扭扭幾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想要水?拿命來換。」
她把紙條捏成一團,丟進桌上的茶碗裡。紙團吸了水沉到碗底,墨跡在水中散開。
「大哥。」
沈珩已經站在門口了。
「明日卯時,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