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彪是第二天傍晚被押進沈家堡的。
兩個團練架著他的胳膊從西面小門進來,右臂吊著布帶,臉上有乾涸的血痕,走路的時候腰板倒還挺著。經過演武場的時候,長矛隊正在練陣型,號令聲齊整得像一個人發出來的。劉彪的腳步慢了半拍,目光掃過那些手持鐵矛的身影,又移向遠處整齊排列的磚房和馬廄。
沈蘅沒在議事廳見他。
劉彪被推進來,先看了屋子一圈,再看了看桌上那碗水,最後目光落在沈蘅身上。
「你就是那天茶棚里談皮貨的姑娘。」
不是問句。
沈蘅把碗朝他推了推。「餅剛蒸的,先墊墊。」
劉彪沒碰餅。他在板凳上坐下來,左手按著傷臂,打量了沈蘅好幾息。
「我帶兩百號人從淮南跑出來,一路砍了三撥匪,渡了兩條河,走了四千里地到北疆。」嗓門沙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占了塊地,攔了條水,以為能紮下根。你們一個早上就把我整個寨子端了。」
沈蘅端著自己那碗茶,等他說完。
「你十六七歲的丫頭,手底下騎兵弩手城牆鐵匠鋪樣樣不缺。出手比淮南那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軍頭還利索。」劉彪盯著她,忽然嘴角扯了一下,「到底什麼來路?」
沈蘅喝了口茶,擱下碗。
「劉當家的,來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給你兩條路。」
劉彪的笑收了。
「第一條。」沈蘅豎起一根指頭,「你帶你的家丁走。今天就走。馬還你四匹,兵器不還。糧食給你十天的份,往西往南隨便,出了荒原縣地界跟咱們再無瓜葛。」
「第二條。」第二根指頭豎起來,「全寨併入沈家堡。佃戶編戶上冊,按我們的規矩分地種田。你本人降為管事,管你自己那幫人。保你性命,保你基本家當。但刀槍一律上交,你手下的家丁混編進團練,歸我大哥調度。」
灶房那邊傳來劈柴聲,咚咚的,一下接一下。
劉彪低頭盯著桌上那兩個雜糧餅。
沈蘅沒催他。她把茶碗捧在手裡轉了半圈,語氣像在閒聊。
「你那些佃戶,跟了你四千里路,你問過他們的意思沒有?」
劉彪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打進來之前,佃戶里就有三家偷摸著往咱們堡這邊跑過。」沈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急不徐,「你拿什麼留人?你那柵欄東南角用破車板堵著;你那十二匹馬有一半是騾子;你那五十個家丁連一個衝鋒都沒頂住。」
她停了停,聲音輕了半度。
「北疆不是淮南。沒有牆的人,活不過冬天。」
劉彪伸手拿了一個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的左手在傷臂上捏了兩下,牙關繃著,腮幫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我選第二條。」
聲音悶得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沈蘅點了點頭。
「碧桃,去請周總管過來,帶戶籍冊。」
碧桃應聲走了。劉彪抬起頭,目光里那股不甘還沒散盡。
「陳姑娘,我有個條件。」
「說。」
「我那些佃戶里有十一個老人,走四千里路落了病根。你們堡里有大夫,能不能先給他們瞧瞧。」
沈蘅看了他兩息。
「孫大夫每月出診兩次。不過你既然開了口,我讓他明天加一次號,十一個人全看完。」
劉彪的喉結動了動,低頭把剩下半個餅塞進嘴裡,不再說話。
周明遠來得快。他夾著戶籍冊進門,在桌邊坐下翻開空白頁,提筆等著。
「名字。」
「劉彪。」
「籍貫。」
「淮南漕陽。」
「隨行人口。」
劉彪想了想。「家丁四十七,佃戶及家眷一百六十三。」
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周明遠寫完一行,抬頭看向沈蘅。
沈蘅朝他點了一下。
「從明天起,劉家寨全部人口按沈家堡編戶辦法登記造冊。」周明遠翻到前面一頁,指著上面的條目對劉彪念,「每戶一頁。分田按堡規,自留六成公倉四成。積分制即日起適用。」
劉彪聽完沒提異議。四千里逃命的人,在餅和面子之間選得很清楚。
接下來三天,沈家堡忙成了一鍋滾粥。
佃戶分六批進堡登記。周明遠在議事廳門口支了兩張桌子,帶著沈璟和三個識字的流民連干三個白天,把一百六十三口人錄進冊子。
第一批三十人進來登記的時候,沈璟問了句例行話:「你們願意留下來種地嗎?」
為首的黑瘦漢子張口就來:「願意!聽說你們堡里一畝能收六石?」
沈璟咳了一聲。「沒那麼多,那是試驗田。」
「四石也行啊!」黑瘦漢子身後一個婦人擠上前,嗓門亮得能掀房頂,「在淮南給劉老爺種地,一畝交六成租子,剩下不夠塞牙縫。你們這裡自留六成?我這輩子沒聽過這麼厚道的東家。」
沈璟把登記表推過去讓她按手印,那婦人拇指上的泥都沒擦就摁了上去,乾脆利落得像怕有人反悔。
劉彪的家丁要麻煩些。四十七人解了械編入團練預備隊,由劉石頭統管。前三天不給武器,只練隊列和號令。有兩個刺頭不服氣,被趙虎的騎戰隊當面抽了鞭子,扒了上衣亮了一圈背上的鞭痕。
從那以後,再沒人出過聲。
第四天傍晚,沈蘅讓周明遠把最新的人口數報上來。
「原在冊三百零八人,劉家寨編入二百一十人,合計五百一十八。」周明遠合上簿子,「加上招募點這半月陸續收的散戶四十二人,全算上五百六十。」
沈蘅靠在椅背上。
半年前到荒原縣,六十七人。現在五百六十。
「田畝呢?」
「劉家寨台地周邊有他們翻過的二百畝,大部分只翻了表層沒深耕。加上咱們的一千畝,合計一千二百。若把台地和河灘之間再開出來,還能多兩百。」
一千四百畝地,五百多口人,六十多匹馬,一百五十多個兵。
鐵匠鋪,磚窯,水車,引水渠,學堂,醫館。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暮色沉了下來,值夜的團練正在換崗,火把逐一亮起來,像一串橘紅色的光點沿著堡牆移動。
長得太快了。
快到整個荒原縣都在傳沈家堡的名號。傳到馬文才耳朵里是好事,傳到范郡守耳朵里就未必。
而真正讓她睡不踏實的,不是范郡守。
景泰四年入秋之後,朝廷清洗完四大家族,國庫依然是空的。周敬之查抄沈家一無所獲,那筆帳遲早要找補。
她把目光投向北面那道看不清的山脊線。
北辰寨。常奉年。七萬鎮北軍,餉銀實發不到四成。
真正的大亂,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