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是五月二十二到的堡,一匹快馬跑得滿身是汗。
這次他沒繞路,直接從南門進來,被沈瑜領到書房。進門的時候衣襟都沒來得及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陳姑娘,北辰寨常千戶的親筆信,讓我務必當面交到你手裡。」
沈蘅接過信。信封用粗麻紙糊的,沒有封蠟,上面寫著「荒原縣陳家家主親啟」,字跡粗放有力,橫豎間帶著行伍中人的利落。
她拆開來看。
信不長,三行字。
第一行:前兩批糧貨已收,成色上佳,常某代兩千將士謝過。
第二行:北辰寨事務繁雜,諸多細節非書信能盡,懇請陳家家主移步北辰一敘,好當面商議長遠之計。
第三行:六月初五至初十,常某在寨中掃榻恭候。
沈蘅把信折好擱在桌上,看向胡三。
「他跟你說了什麼?」
胡三在凳子上坐下,灌了一口水。「常千戶讓我帶話,說上個月那批糧到了之後他分了一半給隔壁另一個營寨,那邊的守將也想跟你做買賣。但他不想讓別人插手,想把路子捏在自己手裡。」
沈蘅把信紙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他催得很急。」
「急。」胡三搓了搓手,「上回我去送貨的時候,寨子裡的兵連吃了五天稀粥,一個個臉色泛青。常千戶把自己的口糧勻了一半下去,人瘦了一圈。朝廷的餉銀已經四個月沒到了。」
沈蘅沒有立刻表態。她讓碧桃給胡三上了茶和乾糧,起身去找沈伯彥。
沈伯彥在正院陪祖父下棋。沈蘅進來的時候,沈世淵正捏著一枚黑子往棋盤上落,眼皮抬了抬。
「蘅兒來了。」
「祖父。」沈蘅行了禮,走到沈伯彥身邊,把信遞過去。
沈伯彥展開看完,把信放在棋盤旁邊。
沈世淵伸手拈起那封信掃了一眼,落了手裡那枚黑子,才開口。
「常奉年。鎮北軍北辰寨千戶。你打聽過此人的底細?」
「打聽過。」沈蘅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常奉年,四十出頭,行伍出身,從小卒一路升到千戶,打過三次遊牧南侵,守北辰寨六年沒丟過一寸地。為人剛直,不貪不占,但也不會做虧本買賣。」
沈世淵把棋子扔回棋盒裡,靠在椅背上。
「約你去北辰寨面談,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蘅想了想,答得慢。
「好壞各半。他主動約見,說明確實缺糧缺得狠,需要一個長期穩定的供貨方。但面談也有試探的意思,想摸清咱們到底什麼底子,手裡有多少東西。」
沈伯彥皺了皺眉。「會不會是設伏?」
「不至於。」沈蘅搖了搖頭,「他一個邊關千戶,手裡兩千人吃不飽飯,犯不著為了趕走一個糧商自斷活路。但防著一手總沒壞處。」
沈世淵敲了敲棋盤邊沿,語氣沉穩。
「蘅兒,你怎麼想的?」
「我不去。」沈蘅的回答很乾脆,「爹去。」
沈伯彥抬頭看她。
「明面上的家主是爹,對外談生意也該爹出面。帶上大哥和三十騎,排場夠看,也有自保之力。我留在堡里,萬一出了岔子,堡里不能沒人鎮著。」
沈世淵點了點頭。「說得在理。你爹出面,你大哥帶兵,里外都有人。」
沈伯彥把信折好收進袖中,站起來走了兩步。
「去可以。但跟他談什麼,談到哪一步,你提前跟我交代清楚。」
沈蘅扶著矮凳站起來。
「書房裡說。」
父女兩個到了書房,沈蘅關了門,把桌上的帳本推到一邊,鋪了一張空白紙。
「咱們手裡能給的,糧食最多。空間裡存糧不算,光堡里明面上的產出,今年秋收之後至少能余出三千石。每月撥五百石給北辰寨,不傷筋骨。」
沈伯彥在紙上看了看那個數字。「換什麼?」
「馬和鐵。」沈蘅在紙上寫了兩行字,「一石糧換一匹馬的話太貴,壓到一百石換十匹。生鐵按斤折,每月兩千斤鐵礦石。」
沈伯彥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嘴角微動。
「五百石糧換十匹戰馬加兩千斤鐵,這買賣他能答應?」
「他不答應就讓他餓著。」沈蘅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柴米油鹽的事,「四個月沒發餉,兩千人靠稀粥撐著,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沈伯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蘅知道他想說什麼,先堵了回去。
「爹,做生意不是做善事。他是邊軍千戶,手握兵權,今天能跟咱們客客氣氣談買賣,明天翻了臉也能帶兵來奪。咱們手裡的好處給得越實在,他翻臉的代價就越大。」
沈伯彥沉默了幾息,點了頭。
「還有。」沈蘅在紙上又添了一行,「談合作可以,但有兩樣東西打死不能露。第一,咱們糧食的來源和真實儲量。他問就說南邊有商路,旱年囤下來的。第二,堡里真正有多少兵,有多少馬,一個字不提。他只需要知道咱們有糧賣,夠了。」
沈伯彥把紙上的字逐行看完,收進懷裡。
「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沿清水河往北走山路,三天能到北辰寨。」
沈蘅補了一句。
「再跟常千戶談的時候,多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沈蘅走到窗前,目光投向北面那道山脊線,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糧食好說,但咱們在北疆紮根不久。若有外族來犯或地方上起了什麼風浪,請常千戶照拂一二。」
沈伯彥咀嚼著這句話的分量,過了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
這一條,比馬和鐵都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