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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初入北辰見將軍

2026-09-20 23:43:30 作者: 屏婆娑羅

  從沈家堡出發的第三天午後,沈伯彥一行人看見了北辰寨的寨牆。

  黃土夯成的矮牆沿著山脊起伏,牆頭上插著半舊的軍旗,被風吹得噼啪響。牆根下堆著柴火和乾草垛,一股煙火味和馬糞味從寨門口飄出來。




  「這寨牆還沒咱們堡的高,有幾段地基都鬆了。」

  沈伯彥沒接話,勒住馬朝寨門方向看。

  寨門前站了十來個兵,穿著掉色發灰的舊棉甲,手裡的長矛頭子有豁口,臉上儘是菜色,兩頰凹下去,顴骨撐在外頭。沈珩身後三十騎排成兩列經過的時候,那些兵的目光齊刷刷盯著馬匹看,眼裡的光跟餓了三天的人盯著肉鋪差不多。

  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從寨門裡大步走出來,穿著一身半舊鐵甲,生得方臉膛寬肩,腰間挎了一把環首刀。拱手迎上來,嗓門粗亮。

  「陳老爺?在下陳剛,北辰寨副千戶。常千戶在議事堂等著,請跟我來。」

  沈伯彥翻身下馬。沈珩也跟著下來,把韁繩交給身後的阿石,囑咐了一句:「三十騎在寨外候著,不解鞍不下馬。」

  阿石應了。

  進了寨門,一路往裡走。

  沈伯彥是帶過家的人,眼力不差。一路過去,營房的門板豁了口,牆根下有人蹲著啃冷餅,兵器架上的刀槍瞧著都是上了年頭的舊鐵。倉房門口落了鎖,但鎖上的鏽比鎖本身還厚。

  沈珩走在他旁邊,嗓音只夠兩個人聽見。

  「爹,這寨子窮成這樣,他們還撐著不容易。」

  沈伯彥點了點頭,沒吭聲。

  議事堂在寨子最裡面,一間青磚房,比旁邊的黃土營房好出不少,但也好得有限。門口兩個親兵站得筆挺,刀鞘擦得乾淨,這點面子活倒是沒落下。

  常奉年從堂里迎出來。

  四十出頭的漢子,比沈蘅描述的還瘦些。顴骨高聳,下巴上的胡茬花白摻黑,一雙眼睛精亮有神,不像個餓了幾個月的人。他穿了件洗得發舊的棉布袍子,沒穿甲,腰間別了一柄短匕首,走路帶風。

  「陳老爺遠道而來,常某有失遠迎。」

  聲音洪亮,中氣足得不像是挨餓的。

  沈伯彥拱手還禮。「常千戶客氣了。」

  常奉年把目光移到沈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停在他腰間的刀上。

  「這位是?」

  「犬子。」沈伯彥淡淡一句。

  常奉年多看了沈珩兩眼,嘴角扯了一下。

  「好骨架。當兵的料。」

  他沒多寒暄,側身讓進議事堂。堂里一張長桌,兩條板凳,桌上擺了一壺酒和幾碟粗菜。

  「北辰寨廟小,沒什麼好招待的。幾碟野菜醃兔肉,陳老爺別嫌棄。」

  

  沈伯彥在客位坐下,沈珩站在他身後,沒坐。

  常奉年在主位落座,親手給沈伯彥倒了一碗酒。陳剛在旁邊立著,雙手背在身後。

  酒碗端起來碰了一下,常奉年仰頭灌了半碗,抹了一下嘴,開門見山。

  「陳老爺,我這個人不會繞彎子。前兩批糧食送到的時候,我的兵已經連吃了六天清水煮野菜。那三百石糧,救了整個寨子。」

  沈伯彥把酒碗放在桌上,沒有接話。

  「朝廷已經四個月沒撥餉了。」常奉年伸出四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上個月我寫了三封急報往青石郡送,一封回音都沒有。北邊的遊牧部族雖說今年內亂,短期不會大舉南下,但小股劫掠從沒斷過。兩千張嘴吃不飽,手裡的刀就握不穩。」

  他盯著沈伯彥的眼睛。

  「我需要一個穩定的糧食來源。不是一兩次的買賣,是長期的。」

  沈伯彥端著酒碗,不急不慢啜了一口。

  「常千戶要多少?」

  「每月五百石。」常奉年伸出一隻手掌。

  沈伯彥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拿什麼換?」

  「戰馬。」常奉年指了指門外的方向,「我手裡有一批從遊牧人手上繳獲的戰馬,不在軍冊上,算我私帳。每月撥十匹給你。另外,北面鐵礦有一條暗線,每月能出兩千斤礦石,也走我的路子給你。」


  沈珩在後面聽著,眉頭動了一下。

  沈伯彥把酒碗擱下,沒有當場答應。他拈起桌上一塊醃兔肉嚼了嚼,咽了,才開口。

  「常千戶,糧食的事好商量。但我有個疑問。」

  「你問。」

  「五百石糧,十匹馬,兩千斤鐵。這筆帳按市價折算,我是虧的。北疆糧價高,馬和鐵的價折下來不夠糧食的本錢。你讓我長期虧著做,道理在哪裡?」

  常奉年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頓。

  陳剛在旁邊站直了身子,目光在沈伯彥臉上轉了一圈。

  常奉年放下碗,身子往後靠了靠。

  「陳老爺是個實在人,那我也實在講。馬和鐵不夠,我再加一樣。」

  「什麼?」

  「北辰寨的旗號。」常奉年把聲音沉了一度,「你在荒原縣做買賣,建堡招人,遲早會引來郡府或者別的什麼人的眼。有北辰寨的旗號罩著,荒原縣境內沒人敢動你。誰要是動了,我帶兵去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堂里安靜了幾息。

  沈伯彥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目光停在常奉年臉上。

  「常千戶這句話分量不輕。」

  「分量輕的話我就不請你跑這一趟了。」常奉年笑了一聲,露出被風沙磨粗了的麵皮上幾道褶子。

  沈伯彥沒有立刻表態。

  過了一會兒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擱下碗,聲音平穩。

  「常千戶的誠意我領了。糧食的事,容我今晚跟犬子合計合計,明日給你一個準話。」

  常奉年點頭。「不急。我給你準備了客房,雖然簡陋了些,好歹能睡個安穩覺。」

  他起身送客的時候,經過沈珩身邊停了一步。

  「陳公子練過幾年?」

  沈珩答得乾脆。「從小學的。」

  「好刀。」常奉年瞥了一眼他腰間的刀,「改天切磋切磋。」

  沈珩拱了拱手,沒有應承也沒有推辭。

  客房在寨子東面的一排平房裡,隔壁就是馬廄,整晚都有馬嘶聲和草料的氣味灌進來。

  關了門,沈珩在窗前站定。

  「爹,這個人可以打交道。」

  沈伯彥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對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你姐姐說的那個條件,他自己先提了。」

  沈珩回頭看他。「北辰寨的旗號?」

  「嗯。他比咱們以為的更需要這筆買賣。」沈伯彥把靴子脫了擱在床邊,雙手疊在膝蓋上,「一個主動把保護傘遞過來的人,要麼是真心實意,要麼是餓到了沒有退路。不管是哪一種,對咱們都不虧。」

  門外傳來巡夜兵的腳步聲,拖拖沓沓的,沒什麼精氣神。

  沈珩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爹,他說遊牧部族今年內亂,短期不會大舉南下。這個消息靠不靠得住?」

  沈伯彥想了想。

  「明天當面再問一遍,看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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