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常奉年派陳剛來請。
不是在議事堂,換了個地方。寨子後面有一間矮石屋,原是放軍械的庫房,搬空了之後擺了一張桌子。四面石牆沒有窗戶,只有門口透一線光進來。
常奉年已經坐在裡面了,桌上鋪了一張北疆邊關的舊輿圖,四角用石塊壓著。
沈伯彥帶著沈珩進去,在對面坐下。
常奉年沒寒暄,指著輿圖上一處開口。
「陳老爺,昨天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沈伯彥把在胸口揣了一夜的紙取出來,鋪在輿圖旁邊。紙上列了三條,是他和沈珩昨晚商量到後半夜定下來的。
「常千戶,條件我改了改,你看看。」
常奉年把紙拉到面前。
第一條:沈家堡每月供糧五百石,常千戶每月提供戰馬十匹,鐵礦石兩千斤。
第二條:糧食按青石郡行價的八折結算,馬和鐵按市價折銀抵扣。差額部分年底一次結清。
第三條:沈家堡在荒原縣境內遭受大規模攻擊時,常千戶出兵援助。
常奉年把三條看完,手指在第二條上點了點。
「八折?」
「八折。」沈伯彥的語氣平靜,「比我在荒原縣集市上賣出去的價低了兩成。但咱們做的是長期買賣,我讓了利,你也得讓點誠意出來。」
常奉年把那根手指收回來,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差額年底結清……你這是怕我賴帳?」
沈伯彥笑了笑。「做買賣把話說在前頭,誰都踏實。」
常奉年盯著紙面看了好一會兒,把目光轉向沈珩。
「你爹寫的這三條,都是你們家的意思?」
沈珩拱了拱手。「家裡做主的是我爹。」
常奉年嘿了一聲。「你爹是做主的,那你家那位姑娘呢?」
沈伯彥的臉色沒變。
「小女不過幫著管些帳目,上不得台面。」
常奉年沒追問,把紙推回去。
「第一條和第三條我沒意見。第二條改一改,差額不用年底結清,每三個月對一次帳,免得攢多了扯皮。」
沈伯彥在心裡掂了一下。三個月對一次帳對沈家堡更有利,資金回籠快,風險也小。
「成。」
常奉年伸手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匕首,在桌上刻了一道橫線。
「好。從下月初一開始執行。第一批糧你什麼時候能送到?」
「六月初十之前。」
常奉年滿意地把匕首收回去,從桌下抽出一個麻布包,攤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塊軍中令牌和一封蓋了千戶印的手書。
「這塊令牌是北辰寨的通行信物,你們的人帶著它在北疆邊關一帶走動,哨卡不會攔。這封信是我給荒原縣那邊的知會,說你陳家是北辰寨的軍糧供應商,受寨中照拂。」
沈伯彥接過令牌和手書,在手裡掂了掂。
銅令牌不大,巴掌寬,正面刻著「北辰」兩個字,背面刻著一組編號。手書上的印鑑是硃砂的,蓋得方方正正。
這兩樣東西的分量,比十匹戰馬還重。
「常千戶做事痛快。」
「做生意嘛。」常奉年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石門推開了一半,光照進來,打在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點上,「陳老爺,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沈伯彥把令牌和手書收好,抬頭等著。
常奉年背對著光站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聲音卻沉了下來。
「遊牧三部去年冬天鬧了一場大內亂,西部的烏桓部殺了東部呼延部的可汗,兩邊打了三個月。現在呼延部殘部退到了草原深處舔傷口,烏桓部忙著吞地盤。短期內他們騰不出手南下。」
他回過身來,目光落在沈伯彥臉上。
「我估摸著,這個安穩窗口最多一年到一年半。等烏桓部把東邊吃乾淨了,緩過勁來第一件事就是往南看。到時候,鎮北軍七萬人要是還吃不飽飯……」
他沒把話說完。
沈珩在旁邊聽著,脊背不由自主直了幾分。
沈伯彥站起來,朝常奉年拱了拱手。
「多謝常千戶提醒。這個消息,比馬和鐵都金貴。」
常奉年擺了擺手。「你供我糧,我給你消息,各取所需罷了。」
離開北辰寨之前,常奉年在寨門口送行。三十騎已經列好了隊,馬匹在晨光里打著響鼻。
常奉年走到沈珩馬前,拍了拍那匹鐵青馬的脖子,回頭朝沈伯彥說了句話。
「陳老爺,你這個兒子是塊好料。可惜窩在荒原縣種地,浪費了。」
沈伯彥笑了笑,沒接茬。翻身上馬,帶著隊伍沿來路往南去了。
走出北辰寨三里地之後,沈珩湊到沈伯彥馬邊。
「爹,這筆帳你算過了嗎?」
沈伯彥在馬背上點了點頭。
「五百石糧,按八折折銀是兩百兩。換回來的十匹戰馬,按北疆行情至少值五百兩。兩千斤鐵礦石折銀大約一百兩。加上那塊通行令牌和軍中照拂的承諾,帳面上咱們每月淨賺至少三四百兩。」
沈珩吹了一聲口哨。
沈伯彥把韁繩收了收。
「不光是銀錢的事。」他的目光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聲音被馬蹄踩碎了飄開,「五百石糧對咱們來說不算大數目,你姐姐空間裡的存量遠超這個。但換來的馬匹和鐵礦,都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到年底騎戰隊能擴到六十騎以上,鐵匠鋪的產出夠武裝兩百人。」
沈珩在馬上坐直了身子。
「還有那個消息。遊牧部族的安全窗口,一年到一年半。」
沈伯彥的面色凝重了幾分。
「回去告訴你姐姐,這一年半就是咱們最後的窗口。牆要再加高一丈,糧要存夠三年的量,兵要練到能拉出去打硬仗。」
山路轉了一個彎,北辰寨的寨牆消失在身後的山脊線里。
前方是清水河的方向,再走兩天就能看見沈家堡那三丈高的圍牆和牆頭上迎風的旗子。沈伯彥在馬上端坐著,把懷裡那塊銅令牌隔著衣裳摸了一下。
這趟北辰寨沒白來。
糧換了馬和鐵,消息換了時間,幾句客套話換了一面擋風的旗。
但他心裡比誰都明白,這面旗能擋住的只有小風小浪。真到了遊牧南下的那一天,常奉年自己都未必保得住,更別提替別人撐傘。
到頭來,能指望的還是自家那堵牆,自家那些兵,和蘅兒那個誰也不知道有多深的空間。
阿石從隊伍前面折回來,馬鞭朝南方一指。
「陳老爺,前面十里就到清水河渡口了,今晚在河邊紮營,明天傍晚能到堡。」
沈伯彥點了點頭。
南面的天際線上有一團灰雲在聚,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氣。
要下雨了。
旱了這麼久的北疆,終於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