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清水河漲了半尺,引水渠里的水流從涓涓細淌變成了嘩嘩作響。田裡的麥苗像是攢了一冬的勁頭,三天之內躥高了一截,綠油油的穗子在雨後的陽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六月初六,胡三的人趕著四輛牛車到了堡外。
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的,車轍在泥地里壓出兩道深溝,牛走得吃力,脖子上的繩套繃得緊緊的。沈瑜在南門接的貨,掀開油布一角看了看,轉身讓人去叫趙鐵柱。
趙鐵柱從鐵匠鋪跑過來的時候,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攥著一把火鉗,腕子上的燙痕新舊疊著好幾道。
他湊到第一輛車前面,伸手搬下一塊礦石。
礦石有半個腦袋大,表面灰黑,稜角分明,掂在手裡沉甸甸的。趙鐵柱把它翻了個面,用火鉗的尖端在斷口處颳了一下,露出裡面一層暗灰色的金屬紋理。
他蹲在地上,把那塊礦石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兩下。
「趙師傅?」沈瑜在旁邊喊了一聲。
趙鐵柱沒理他。他放下那塊礦石,又從車上搬了第二塊,第三塊,每一塊都翻過來刮一下斷面,每一塊都湊到眼前端詳。四輛車他挨個看過去,看完了站在最後一輛車旁邊,把火鉗往腰帶上一別,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蹭了好幾遍。
「趙師傅,到底怎麼樣?」沈瑜又問了一句。
趙鐵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他回頭看著沈瑜,嗓門粗得能把鐵匠鋪的爐火震滅。
「上等料!我打了二十年鐵,沒摸過這麼好的礦!」
沈蘅到的時候,趙鐵柱已經指揮著大福和老根把四車礦石卸了一半,整整齊齊碼在鐵匠鋪外面的空地上。灰黑色的礦石垛子堆了齊腰高,趙鐵柱繞著它轉了三圈,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著自家剛出生的大胖小子。
沈珩跟在沈蘅身後,一身短打,胳膊上還沾著演武場的泥。
「趙師傅,兩千斤都驗過了?」沈蘅在礦石垛子前面站定。
趙鐵柱轉過身來,搓著手,聲音里壓不住的歡喜。「驗過了,塊塊都驗了。東家,這批礦成色極好,含鐵量比咱們以前用的廢鐵高出不止一倍。以前拿廢鐵打鋤頭,燒三爐才出一塊好料。這礦石上爐,一爐頂兩爐,出來的鐵口子亮堂得能照人。」
沈蘅蹲下來拿起一塊礦石掂了掂,又放回去。
「能打什麼?」
趙鐵柱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手,蹲到她對面,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鋤頭鐮刀鐵犁這些農具不在話下,這料子打出來的鐵器比市面上買的耐用三成。槍頭箭頭也行,淬了火之後硬度夠,劈砍不會卷刃。要是再精煉一道,出來的就不是普通熟鐵了,是精鋼。」
沈珩在旁邊聽到「精鋼」兩個字,眉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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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沒有接這個話頭。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趙師傅,我給你排個序。」
趙鐵柱立刻站直了,兩隻手垂在身側,等著聽。
「第一,農具。鋤頭兩百把,鐮刀一百五十把,鐵犁頭八十個,鐵釘散件若干,湊足五百件。秋收之前全部交出來,一件不能少。」
趙鐵柱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工時,點了頭。「夠,鐵匠鋪三台爐子不停火,帶著大福和老根兩班倒,兩個月出得來。」
「第二,兵器。長槍槍頭一百杆,箭頭兩千枚。這批不急,農具完了再上手,入冬之前出齊就行。」
趙鐵柱又點了頭,手指已經不自覺地在腰間比划起打制的動作了。
「第三,鐵鍋。」
趙鐵柱愣了一下。
「口徑一尺二的大鐵鍋五十口。」沈蘅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報一串數字,「堡里五百多口人,灶房現在就六口鍋,王婆子每天燜飯燜到胳膊抬不起來。多出四五十口鍋來,分給各家各戶自己開灶,灶房的壓力能松下來大半。」
趙鐵柱的眼睛眨了兩下。鐵鍋這東西看著不起眼,但在北疆市面上一口好鐵鍋要賣到三百文以上,有錢都不一定買得著。沈家堡一口氣要打五十口,這手筆在荒原縣聞所未聞。
「東家放心,鍋我也打。」趙鐵柱拍著胸脯,「不過這鍋講究一整塊鐵板錘出來,不能拼接,費鐵也費工。五十口鍋,光鐵料就要吃掉四五百斤礦石。」
「夠嗎?」
趙鐵柱回頭看了看那垛礦石,又在心裡把農具和兵器的用鐵量算了一遍。
「兩千斤礦煉出來大約一千二百斤熟鐵,做完農具和兵器大概剩四百斤上下。打五十口鍋差點意思,但下個月還有一批,到時候補上。」
沈蘅點了點頭。
沈珩這時候開了口。
「趙師傅,你剛才說的精鋼兵器是什麼意思?」
趙鐵柱的眼睛亮起來了。他從礦石垛子上又拿起一塊,在手心裡顛了顛。
「大哥,這礦石品質比一般的高出一大截。普通鐵匠拿去打農具是大材小用,要是多加一道摺疊鍛打的工序,反覆摺疊個十來遍,出來的鐵板密度能翻好幾番。再用炭火慢淬,出來的就是精鋼。不敢說跟名匠比,但比邊軍現在用的制式刀槍,硬是要強出兩三分。」
沈珩的目光落在那塊礦石上。邊軍的制式兵器他在北辰寨見過,刀口有豁的,槍桿生鏽的,連馬蹄鐵都是舊貨翻新的。要是沈家堡能出精鋼兵器,那意味著什麼,不用多說。
沈蘅沒有當場表態。她把目光從礦石上移開,望了一眼鐵匠鋪那三間磚房。爐子的餘溫從門縫裡透出來,趙小錘正在裡面箍一副馬蹄鐵,錘聲叮叮噹噹的。
「精鋼的事先放一放。」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五百件農具是當務之急,兵器排第二,鐵鍋排第三。等下個月的鐵礦到了,產能跟上了,再議精鋼。」
趙鐵柱嘴張了張,想說什麼。
沈蘅看了他一眼,接了一句:「不過趙師傅提到一件事,我記下了。鐵匠就你們師徒四個人,產能撐不住。這批礦用完之後還會有第二批第三批,人手不夠是遲早的事。」
趙鐵柱連連點頭。「東家說到點子上了。要是能再來三五個會燒爐子的老手,我把鐵匠鋪擴成六台爐子,產出能翻一倍還多。到時候農具兵器鐵鍋一道上,精鋼也能試著練。」
沈蘅把這話擱在心裡。她轉頭看向沈珩。
「大哥,讓沈瑜在招募點加一條:會打鐵的,無論老少,優先錄用,入堡就給安家糧十斤。」
沈珩應了聲好。
趙鐵柱站在礦石垛子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又蹭了一遍,嘴角咧到了耳根。他回頭瞅了一眼那堆灰黑色的礦石,又瞅了一眼鐵匠鋪里冒煙的三台爐子。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沈蘅聽的。
「東家,這礦石品質極好,若能再招幾個鐵匠來,我有把握打出精鋼兵器。比邊軍用的還好。」
他說完,眼底的光亮起來了。
沈蘅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她轉身往堡門方向走,路過礦石垛子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丟了一句話。
「那就先把農具打漂亮了,讓我看看你的手藝配不配得上這批礦。」
趙鐵柱的笑容更大了。他一把扯下圍裙在手裡甩了一圈,扭頭沖鐵匠鋪里吼了一嗓子。
「大福!老根!把爐子燒起來!今晚不睡了!」
鋪子裡傳來兩聲哀嚎,緊跟著是趙小錘幸災樂禍的笑。
沈珩在後面跟著,走了幾步,湊到沈蘅耳邊。
「精鋼兵器的事,你心裡有數吧。」
沈蘅的腳步沒停。
「有數。但不是現在。」
遠處鐵匠鋪的爐門打開了,火光從門口湧出來,把暮色里的空地映成一片橘紅。